高楼(第2 / 4页)
露生嗤地一笑,卷了单子道:“我看美国佣人不比咱们国内,规矩上寻常,也不知伺候,都是‘打一鞭子动一下’的。你去厨房看看,要是没人,就自己烧一壶来。”
“合掌就是上一句跟下一句,讲的其实是一回事,你上的新学,大概没学过旧诗的做法。你瞧义山先生上下两句,用了两个典,指意虽然一样,典故错开了,来去也错开,这才是个对仗的样子——洛杉矶商会,想来去国多年,说几句中国话都不容易,难为他们有心。”
承月点头受教,再念,叽里咕噜的一串:“范那爱思人中英,阿提斯特国之宝——”
这却有些狗屁不通,露生掷笔奇道:“到底写的是什么?你念错了。”
承月噗嗤笑道:“叫我随分从时,您老人家在这批文章?我可没念错。”露生接来一看,果然真就狗屁不通,再看却是“文艺振兴会”送来的,颇觉可笑,这些自诩搞文艺的,在洋国几年,说话竟不能脱了洋腔洋调,写的都是汉字,却是黄皮夹心的英译汉,真是穿洋装裹小脚——不伦不类。这种人却和自己怎么都谈不来的,因想着要给承月做榜样,忍着笑,照抄着录了,叫承月:“你接着念。”
“凤声清扬海内外,英姿缥缈越山中——美国洪门安良总堂。”
露生遥瞰下面秋水峰林,向承月道:“咱们其实也有差不多的地方,什么时候闲了,我带你去看看穆先生的韬庵,那个格局跟这里绝似,但依山望江,气魄更豪,这里是巧在闹中取静,大隐于市,虽无陋室之实,却有陋室的意味,各有各的妙处了。”
承月拍手道:“我懂了,怪不得您今天没跟沈师父他们出去——早就想着在这里写字了对不对?”
露生不由得笑道:“旁人只有三分聪明,你却天生十分,要能把这十分都用在正道上,岂不是好上加好?何必琢磨别人心思!”
此时树荫也遮过太阳来,师徒俩就在树荫下拣录贺绶——小的念、大的写。果然这里临风书写,天清气朗,两人边写边评,自得其乐,倒比在外面汗吁吁地游玩消闲自在。承月展开一幅,念:“风流蕴藉冠梨园,玉貌花颜世罕俦——远东文化交流会。”
露生边写边道:“冠梨园三个字,我可不敢当,辞藻虽好,只是称赞太过。”
露生嗐气道:“这也罢了,好歹是句话,也是褒奖过头了。”
承月捂着肚子乐道:“还随分从时么?我看师父随分从时,也难过得很!”
露生也笑了:“教你道理,你反而一套一套的,倒跟我辩论?少说废话,接着念你的!”
说说笑笑,一上午尽写礼单,好容易把送来的花篮都点清了,各自伸个懒腰,叫佣人煮热茶来,谁知去了半天仍不见茶。
承月道:“是不是咱们说话她听不懂,现挖井也该煮上了。”
承月又念:“一片素心启雷霆,两行碎玉喷阳春——芝加哥戏界总会。”
露生抿嘴儿笑道:“说得太露了,便是给中国人长志气,也不好这样说的。这个王会长,吃饭的时候儒雅斯文,不料胸中这样有气性!”
“神女剑来耀华辉,仙姝锋往灿宝光——洛杉矶华人贸易联合会。”
露生点头道:“这大约是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可惜套得粗糙,且上下合掌。”
“什么叫合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