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黎明之前(第2 / 2页)
京官再怎么兴风作浪,终归将风波控制在京师城内,从进入朝堂到如今,明里暗里参劾秦堪的奏疏太多了,内阁和司礼监的库房里若专门挑出参劾他的奏疏,少说也能垒出一座小山,奏疏里的罪状大到祸国误君,小到早朝时系歪了腰带,大大小小的罪状加起来不下千条,而且款款有理有据,文采飞扬。
…………
至于被拿进诏狱的那些监察御史,拿便拿了,反正这事是东厂出面,再说等过了今日这个要命的关口,不管救不救得了秦堪,明日再把他们放出来便是,自己在陛下面前的人情做足了,救不救得秦堪或放不放那些御史,已然无关大局。
新年第一次大朝会的前一晚,远赴浙江沿海的丁顺终于风尘仆仆赶回了京师,子夜时分,秦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丁顺像只敏捷的游鱼窜了进去。没人知道秦堪和这位最信任的属下究竟说了什么。一个时辰后,丁顺杀气腾腾地离开了秦府。
朱厚照笑了好一阵子,笑得眼泪四溅,许久之后才捧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唤,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道:“张永啊张永,朕为何以前从不知道你居然这么阴损?怕是跟秦堪那家伙太熟了,这些坏毛病都是跟他学的吧?”
秦堪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也是一样,所以当地方官府的参劾奏疏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同时涌进京师时,秦堪马上察觉到事态的严重,他知道,图穷匕见的一刻要到了。
再难对付也要对付,大家的底线一直很明确,他们可以容许一位权势人物参与他们的游戏,但绝不允许这个人利用权势破坏早已定好的规则,一旦他向规则发起挑战,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利益集团的拼死反扑。
张永顿时露出一副略嫌浮夸的为难表情,迟疑了许久,忽然退后两步跪在朱厚照面前磕了三个头,颤声道:“陛下请恕老奴擅专之罪,老奴干了一件错事,实在罪该万死……”
风水轮流转。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当初带领大家诛除权奸的盟友,今日却成了大家诛除的对象。而这位面貌斯文内心歹毒的敌人,却远比刘瑾更难对付。
“你做了什么?”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他们知道今日要面对的敌人多么可怕,当初一手遮天的刘瑾多么不可一世,可最后终究被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国公悄然算计。不仅倒了台。甚至死无全尸。
张永陪着笑,弓着腰轻轻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笑道:“陛下说得是,老奴也觉得自己以前挺正派的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竟干出这等没出息的事,那些御史陛下别担心,等过了今日老奴再把他们放出来,想必明日秦公爷已化险为夷了。”
然而事情一旦蔓延到地方官府和卫所,性质就严重了,纵然秦堪大权在握,但影响力终究只在京师,这与朱厚照的帝王权势差不多,令出朝廷,地方上遵从的只是朝廷,皇帝的身份对地方官府来说,只是朝廷的一部分,所以自古民间便有“天高皇帝远”的说法。
朱厚照点头道:“你干得不错,大臣们若参劾你,朕帮你拦下便是,不过……这事儿你干得比朕还胡闹,下不为例啊。”
京师范围内的参劾秦堪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京师朝堂这滩水太浑了,想要脱身不算太难,秦堪入朝堂多年,总有几个文官盟友,让他们在其中搅和几下,把这滩水便得更浑,公说有理,婆说有理,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天大的事就这么化解了。
“老奴谢陛下隆恩——”
“老奴……老奴看不得那些文官仗着人多势众欺负秦公爷,所以昨晚给东厂的戴义递了条子,寻了个‘秽言谤君’的罪名,把昨晚正在吏部给事中陈宏府中议事的二十四名监察御史全部……全部请进诏狱去了……”张永语气一顿,接着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拖长了声音跟饭馆跑堂的店小二似的大声道:“老奴行事欠周,失之跋扈,求陛下恕罪——”
丑时三刻,皇宫承天门前早早聚集了一大群官员和勋贵,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即将开始,原本应该喜气洋洋互拜新年的广场上今日却鸦雀无声,许多人不耐烦地抬头看着星辰方位计算时辰,等待钟鼓楼的上朝钟声响起,寂静无声里,杀气冲云霄,简直像一个屠夫聚会。人人在心里磨着刀。咬牙等待猪羊的到来。
朱厚照惊呆了,楞楞地看着铜镜,铜镜里昏黄的宫灯映射出身后张永伏地请罪的身影,朱厚照傻傻盯着铜镜许久,忽然噗嗤一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前仰后合不可遏止,最后索性弯下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
…………
张永脸上却摆出一副愧疚悔恨的模样,心中却得意万分,他知道这一宝押对了,自己做得哪怕再出格儿,只要行事的动机是站在秦堪一边的,陛下一定不会降罪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