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片(第2 / 2页)
按照薛崇训对权力场的理解,他们母子注定水火不容,早就应该在不可调和的矛盾面前分个胜负。正如当初她和李三郎的决裂,本来两家近亲的关系一直很好,但什么都无法阻挡矛盾的激化。如果姑侄关系比不上母子关系的缘故,那么换个角度想李隆基还是李家的人,就比姓薛的薛崇训更具和解的可能。偏偏事实并非如此。
我还呆在这里干甚?这好像是一句偈语。
薛崇训觉得发生的一切都是非理性的;此时他如果理智地考虑现状,就没有必要再过分重视太平公主,因为太平党已落了下风、好多人都临阵私通过来了……可是如果没有太平公主之前的“失策”,现在又怎么会是这样的状况?
一问一答仿佛仍回响在耳际,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几年时光,如弹指之间。张说顿觉耳朵一阵发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忽然他内心里想背叛规则一把,以回报母亲太平公主之前的“错误”作为。
这时薛崇训忽然伸手向已经捆绑好的朝臣们的书信,将上面的绳子解开,顿时它们就散在了书案上,他饶有兴致地一封封查看起来。幕僚们仍然在争执,薛崇训有些听不进去了。
“我得写封信给晋王……私人信札。”张说沉声道。
很多人私下写信来表达友善,上面都有名字的。可唯独就没有太平公主的信息,连公事口吻的片语只言都没有。
马车上还有张案,甚至文墨纸笔一应俱全,张说一副随时随地都在操持国务的姿态。张济世恭敬地坐在对面,作为心腹没有比亲侄儿更让张说信任的人了。
薛崇训心想:等我做了皇帝,要维护统治还得继续以往的办法,妥善处理各阶层和各利益集团的关系,拉拢他们、好处均沾。虽然有天子“富有四海”的说法,但这天下绝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每一种人都有他们的位置。要天下人维护自己,就得让大伙儿都看到自己在帝位上能给他们的好处。拉拢地主和读书识字的那些人是必须的,否则这个政权将无以为继……但真正的自己人是谁?是这些被绑架在一个集团里的心腹吗?薛崇训觉得自己可能受到了小农经济时代的思维影响,把目光从大局上收拢,发现最看重的还是自家的亲人。“四海为家”的胸襟他实在没有,突然觉得这一切其实没什么意义。
丹凤门还是以前的丹凤门,连一点都没有改变,甚至城门上下的宿卫制度也按部就班,不同的只是记忆中的场景是清早、现在回首时是黄昏,挂在天边的太阳方向相反,如此而已。太平公主说:以前叫你审时度势,可被你回绝了,现在你还呆在这里作甚?张说答:臣后悔莫及,只能长跪于阙下,乞殿下宽恕。
如果这场偏执的游戏只有太平公主一个人在沉迷,那她就显得太孤单了,真让人于心不忍啊……
大臣们陆续走出大明宫之时日已西垂暮钟阵阵,中书令走出丹凤门时,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晚霞中的宫门城楼。他突然记起了一幕场景,一个难以忘却的经历。那是几年前太平党与李隆基最后角逐后的事儿,当时太平公主作为胜利者在众臣簇拥下乘车从这里进宫,张说当众跪在道旁。
他的侄子正牵马欲骑马同行,就听得张说道:“济世上车来与我同坐。”张济世忙丢开缰绳抱拳应了一声“是”。
太平公主此时没有任何表态,让薛崇训隐隐感觉到她有怨气。
张说抬起手正了正帽子,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事了,走罢。”说完上了一架豪华的马车,张说现今作为朝廷最高级别的大臣,排场是很大的。
薛崇训不是一个纠结的人,而今却思绪如麻,只因有几件事他实在想不通:当初太平公主为什么要给自己北方军队的兵权?她那种不肯居于人下的争强好胜的性子,为何会放任自己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叔父为何停留,还有什么事儿么?”侄子张济世的话把张说从失神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