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庶能生巧) 第241节(第2 / 3页)
阮玉郎细细打量这间上房,青色发暗的帐幔一重重低垂着,他几步就走到了北墙边的藤床前,脚踏太过老旧,被他一踩,发出了咯吱的声音。他低头吹了一口气,床上的细灰轻轻扬散在空气中,尘土味扑鼻而来。
他恨了这许多年的她,他的娘亲,就是在这张床上死去的。
她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肯死?他也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愿死?为了爹爹吗?还是为了自己?
阮玉郎在床沿坐下,轻轻抚摸着空无一物的藤床。她死之前,还是想法子见了赵璟的,在赵璟心里头扎下一根刺,这根刺,是为了赵瑜,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她跟了那畜生,生了赵毓,又生了赵瑜。她对那人会不会也有几分真心?
他再不情愿,也抹不去她生了他这件事。他吃不准自己的恨,自己的毒,究竟是他的身世和遭遇造成的,还是她传给他的。他去过青神,从王方那里拿到那半卷旧案,祭拜过赵毓的小小坟墓后,原本可以少恨她一些,为什么却做不到呢?
两人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官家有些嘶哑,抑制不住一丝颤抖的声音:“孙安春,去宣陈德妃来。还有,派人去宣苏瞻来。”
孙安春低声应了:“两府的相公们,不知何故,刚刚奉了娘娘的急召,都在垂拱殿后殿等着呢,苏相和齐国公他们在一起。”
阮玉郎拢了拢有点松动的鬓角发丝,转向赵棣柔声道:“有劳殿下了。”时辰差不多了,她也该走了。
瑶华宫远在禁中之外,自天波门往西,吴王府的牛车走了两刻钟才到。福宁殿的小黄门带着人开了老旧的木门,推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上头落下一蓬灰,两扇门间的蛛丝在火把下闪着光,几只蜘蛛匆匆顺着门板爬向角落。
禁中的冷宫关押嫔妃,好歹有人送饭,有人清扫。瑶华宫名字虽好听,历朝历代都是比冷宫还凄惨的地方,不过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里,七八间瓦房,一墙之隔,北面是金水门,西面是东京的内城街道,入夜已久,还能听见偶尔有牛车经过的声音。这里却住过两位废后,一位太妃。所谓的侍奉道君静心修道,不过是扔在此地自生自灭而已。
倘若她被抢去时,就和这世间那些死心眼又蠢钝的女子一眼,为了贞节自尽身亡,他会不会就不恨她了?可他却实在看不起这类女子。
他厌恶她,痛恨她,是因为耻辱,还是因为她后来都在为了赵瑜打算?或者因为她只有美色可用,害得他也只能利用她的美色?他也说不清楚,可是这一刻,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恨她了,甚至,有些后悔让小七小九去杀赵瑜。
阮玉郎穿过废弃了好些年的院子,进了正厅,迎面长案上供着的是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东墙长案上却供着观音像。阮玉郎停下脚看了看那慈航道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受。
进了瑶华宫最后一排的上房,小黄门将两盏灯笼放在积满均匀一层细灰的方桌上,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蜡烛或油灯,便躬身向赵棣请罪。
“无妨,殿下,请容妾身在此地一个人略尽哀思。”阮玉郎柔声道。
赵棣求之不得,屋里一股子发了霉的味道,似乎还有种难言的死人味,进来这里的,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很不吉利。
一出屋子,赵棣舒了口气,挥手让大内禁军和皇城司的亲从官们退到外头院子里等着,留了两个小黄门等姑母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