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会咬人的狗不叫(第2 / 6页)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明白,乔江林自然也明白。可他之所以一直不放手,必定是有所执念。这一点,我能理解。
兴许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现实忽然到来的时候,还是无力承受。
那天晚上我没通宵没睡,乔江林一个人在病房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是他主动出来的,医生也恰好赶来,准备将遗体转移到其他地方。乔江林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泪痕。他没有哭。
没过两分钟,心率监测的仪器开始鸣叫,显示器上微弱的曲线渐渐趋于平静。而在它鸣叫的过程中,站在我们身后的医护人员,没有做任何措施,和我们一起,眼睁睁看着那条线变成直的。
我错愕地看着医护人员面无表情,沉稳的医生毫无反应,年轻的护士对我抱歉地抿嘴。我转身看着岿然不动如同行尸走肉的乔江林,我知道,他努力想保住的东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之后,乔江林一直矗立着,沉默无言。护士把仪器撤下来,呼吸机摘掉的时候,我看见他母亲嘴巴微微张着,那个姿势,是努力呼吸的姿势。
他一言不发,双眼盯着床上的人,然后坐到床沿上,握住他母亲枯瘦的,满是烧伤创痕的手。
我转身静默无言走出病房,医护人员也跟着出来,大家心照不宣,留给乔江林和他母亲独处的时间。
匆匆停好车后,我们搭电梯上楼,上次接待我们的医生已经等候在病房前。这家医院的种种,和先前来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听留住了,没有一点人间烟火,只有四目死气沉沉。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病房门口,几个人像是在说什么,护士看到我们来了,连忙招呼医生,医生转身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走上前来,没有任何寒暄和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您来了,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如果说电话里的交谈让我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有转机,那么,现在这一刻,我的心也死了。上电梯时,乔江林一直抓着我的手,现在,他握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手掌的抽搐和颤抖,顺着那阵颤抖,我看到他抽泣的心脏。
看够了人间生死,医生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悯和难受,只是浅浅的平淡无常的抱歉,对待所有人都一样的抱歉。
护士把病房门推开,里面的等通亮,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的一清二楚。独立病房里什么仪器都有,一应俱全,但此时所有的仪器都停止工作,除了呼吸机和心率检测的仪器外。而病床上苍老的女人,枯瘦如柴,不,应该说四肢都仿若纤细的竹竿,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肉,一点都没有。整张脸都凹陷进去了,即使身上盖着洁白的棉被,也能看出来棉被下面枯瘦的身子。
先前我只是在外面镜子里看到抢救的场景,那是我就觉得,病人太瘦了,瘦的可怕。现在静距离站在病床前,我才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皮肉的毁损程度,虽然已经结痂,长出了新肉,但是当年火灾重度烧伤留下来的惨淡,永远停留在她脸蛋上。
医护人员各做各事,留下年轻的小护士陪同我。冰冷的走廊上,我呆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心中发冷。脸上的泪痕也干了,小护士拍了拍我肩膀说,“您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没说话,但她已经跑远了,没一会儿,端着热水过来,帮我捂在手心,温声说,“您喝点水,暖暖身子。”
那股热流,终究只温暖了我的手掌,暖不了心。
这时,小腹有一阵轻微的异动,肚子里那个不为人知的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什么,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我忽然热泪盈眶,把水杯递给护士,然后捂着肚子流泪,虽然我不承认这是错觉,它明明只有两三个月大,怎么就会动呢?可它明明动了呀。
小护士见我哭,但无能为力,一直陪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后背安慰我,“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您不要怪我多嘴,乔先生也很清楚,靠药物和营养素维持,根本——————我们都尽力了,您不要太伤心。”
心里的那种震撼,我无以言表。一腔热泪肆无忌惮。
乔江林松开我的手,时那种自然的丢弃,无力的,颓败的,自然地垂下去。
我掩面哭泣,简直不敢想象当年那场火,母子二人遭受了什么。
乔江林没有哭,一直站在病床前,呆呆地站着。
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