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谷产女(第1 / 2页)
这一行人已经在荒原野岭奔跑了五个昼夜。五天前,纪征然在西夏的边疆击退了入侵的敌队,当返回驻地衡州时,发现驻扎在这里的吴将军抗敌不力,城已失守,城内百姓被屠无数。身怀六甲的闵氏幸得待卫拼死相救,才得以出逃。纪将军看着势如潮涌的敌人和被占的地形,已经无法挽回败势,只得连夜携了家眷和剩余兵马,向北奔去。
此时,在这个没有人烟的险僻之处,夫人却因过分劳累而提前了生产,让这一行本已处于重负边缘的人又平添了几层压力。
他们行至小道深处,小道愈发狭窄起来,两旁的山岩越靠越近,最后合成一个拱形。拱形石洞只容得马车刚刚过去,里面黑洞洞,因为没有火把,拱形道中暗得看不清人影,只有远处的一点亮光偶尔闪动几下。人人都缄默无语,山风虫鸣也停顿了,夫人的呻吟声在道中显得格外突兀,令人毛骨耸然。
等钻出石洞,视野一下开阔起来,这边的情景和刚才的险峰大不一样,不再是被山峰夹击的羊肠小道,而是一片宽阔的山野,抬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树林延绵,山野的地势微斜着向前低倾,最后陷进了看不到头的山谷。
突然,几个人发出一声惊呼,齐道:“炊烟!”只见离石洞数百米处,袅袅的升起一股淡淡的灰烟,一看就是有农户人家正生着火。
一阵稀疏的马蹄声从远处移近,笃笃的敲打着路面,拖起几道厚实的尘土。道旁古树上,一群乌鸦被惊得啪啪的飞散了,又很快聚拢来,数声刺耳的鸦啼在山壁间撞了几个来回。阴冷的山风时断时续,偶尔卷起一段碎枝,在空中划出几道飘忽的弧线。
这是到了哪里?将军纪征然慢慢的勒停了马,皱着眉头打量着周围。
两座险峰夹着他们脚下的这条小道,山势微微向内倾斜,似乎眼见着就要倒了下来。峰侧很平,象被斧头从几十丈高处削下,削掉了所有攀越的可能。岩上长满了奇异的植物,暗绿的叶子形状古怪,虽然长得繁茂,却没有一般花树的那种可爱生机,透着一股萧瑟的鬼气,它们随着山风微微摇摆,带出一股似有似无的浅雾。
纪征然望了望头顶上成为一条细线的天空,上面有一束淡淡的阳光透过缝隙努力的挤进来。他仰头叹道:“好一处天险啊!我若还有数百军士,埋伏于此,岂能不灭了那帮蛮夷追兵。”
将军身后的人马也早已停步,十几双疲惫焦灼的眼睛都望向了纪征然。队伍的最后,唯一马车的篷里,一阵呻吟声按捺不住的变响了起来。
众人大喜过望,沉郁的心情一下变得亮堂起来,仿佛见到了天上派下的救星。他们连忙将马车连拉带推向着那股炊烟移去。车内的眉儿听到动静,掀开帘布张望了一阵,惊喜的对闵氏道:“夫人,那边有人,咱们有救了!”
不料,炊烟看着离他们并不远,周围却没有现成的路,显然很久很久都没有行人来往。地面上全是杂草丛生,石块堆积,行车愈发艰难起来。起起伏伏走了不知多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那个小屋前面。
小屋由一些碎石垒成,十分简陋。屋子的主人早已被他们的马蹄和车骨碌声惊动,隔着门不安的张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纪征然连忙下马,叩开了门。屋主人是一个半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头发干枯凌乱,身上的衣服洗得看不出颜色,他被动的看着纪征然,面前这位官爷,虽然显然是在逃难,神色却依然昂然。他别无选择的靠近了马车。
纪征然走近马车,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内看了看。车里,挺着八个月身孕的夫人闵氏已经疼得坐立不安,扭曲的脸十分苍白,虽然强撑着,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了极度的痛苦,如雨的汗水浸湿了头发,变了形的刘海乱蓬蓬的贴在额上,衣上的束带已经解开,水从里面一层层冒了出来。
纪征然看着妻子陌生的脸庞,微微吃了一惊,一时定在窗外不知如何是好。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曾经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此时,面对着一个粉嫩的小生命的诞生,却格外无助。
四周,清一色的男部下也和他一样,迷茫的眼神望着马车,不知所措。车内倒是有一个陪着夫人的贴身丫鬟眉儿,只有十几岁,此时早已被闵氏痛苦的模样和身下的血水吓得缩在一边,脸色也和夫人一样的白。
纪征然直起身,无奈的拽起马绳,继续向前走去。马夫犹豫的一甩鞭,车轮也慢慢的骨碌起来,马车继续载着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产妇缓缓向前移去。
一股悲愤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笼罩了每个人的心头,让这本来就阴森的险峰和狭路更加透出刺入肌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