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2 / 8页)
我站在人群中,眼睛紧紧地盯着大妈们。
“就是看不惯你这劲儿,怎么就全都得顺着你的意思来啊?”
我随着音乐,在心里和她们一起跳着。
常规的讨论瞬间上纲上线了,柳大妈也立刻不高兴了,“好好说事情,你这么讲话干吗啦?哦,就你有人惦记,好像我死路上都没人管一样呀?”
1984年,孙大妈28岁,那一年,全北京批准开放了四家舞厅,但只允许四种人进去跳舞:外国人、留学生、华侨和华侨带来的朋友。孙大妈不属于这四类人中的任何一种。
“孙,孙大妈,咱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1986年,上海的大学生开始自组舞会,当时的工厂女工柳大妈,28岁。和朋友坐公交车横穿整个浦西,赶去了复旦大学的大礼堂。因为没有学生证,她和朋友被拦在门外,她只记得礼堂里响起过《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
两边的战火即将燎原,我吓得开始拼命安抚两边。
1985年,血红汗衫大妈23岁。她记得那年春天,她被邀请去参加了一场舞会。舞会办在崇文门的一个菜市场里,地上还有零星菜叶,卖猪肉的柜台也没收起来,但头上有一盏彩灯一直在转。她紧张地靠在场边,始终觉得自己戴的红纱巾太刺眼。
这时,我旁边站着的一对看热闹的情侣,女孩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男孩身上,笑得花枝招展,“她们好搞笑啊!至不至于这么拼!老都老了。”
孙大妈她们的出场比较靠后,大家一边摩拳擦掌地热身,一边观摩起其他队伍的表演。
她男朋友表情阴郁地看着大妈们,开口说:“这群人,都是有历史背景的。我看微博上说,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其实年轻的时候都是红卫兵,年轻时就组团出来祸害群众,老了也改不了毛病,继续出来扰民。所以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终于,朝阳区广场舞海选的这一天,隆重来临了。朝阳区参赛队伍很多,分成了下午一批,晚上一批。我专门让大妈们报名在晚上那一组。比赛地点在亮马桥附近的一个广场上。晚上七点,我和大妈们抵达了广场,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全是大妈。
我看着身边这位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年轻人,很想上前跟他说:不是这样的。
柳大妈原地直跺脚,“你,你真是蛮不讲理。”
1987年,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那年,养生大妈20岁。西城文化宫举办了一场元旦舞会,门票五毛钱。不大的礼堂里挤满了人,人人穿着棉袄棉鞋,但努力想把交谊舞跳得体面。她记得第一个向她伸手邀舞的小伙子,围了一条格子的毛围脖。她也记得她的手被他握得嗞嗞冒汗。
孙大妈更生气了,“什么叫我们想要奖金?你是觉得我们穷吧?小柳,我们还没穷到不要命呢?没你豁得出去。”
每个大妈都有一段这样的回忆,那段回忆很短暂。那时她们的舞步总是施展不开,年轻的放肆总是被禁止,被拒绝,谁都不好意思提及。她们结婚,生儿育女,成了别人的靠山。她们开始斤斤计较,开始唠唠叨叨,一晃神,就到了更年期。等翻过一座座山,她们终于闲了下来,这时世界早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曾经的舞伴,曾经的舞池,曾经那个想勇敢站在灯光下的自己,别人不问,自己也不会再提。
“你这讲的什么话?大家不是想赢吗?哦,那你们不想要奖金了呀?”
方案出台,我就开始准备了。跑了几趟小商品批发市场,开始试验安全性,大妈们接着继续练舞,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之前我上网,给大妈们找广场舞资料时,发现了一个报道。后来我自己又去问大妈们,发现报道里说的都是真事儿。
我像猴儿一样,手舞足蹈地劝了半天,战火终于扑灭了。虽然两位老太太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勉强达成了共识:不拿冷焰火,其他的按我说的来。
广场上这些自带彩灯疯狂扭动的大妈,年轻时,都喜欢跳舞。但她们最年轻的时候,是20世纪80年代。
“柳大妈,孙大妈没别的意思,大家跳舞这么久了,都是好朋友,我,我们还得携手走向胜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