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6 / 7页)
“我忘了问你件事,很重要的。我们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个女孩订婚了。”
阳光照耀大地,绿叶涌出树枝,犹如电影镜头中万物飞快生长。那熟悉的信念又回到我的心中,夏日来临,新生活开始了。
“路易斯维尔人。我们一起在那儿度过纯洁的少女时代。我们美好而纯洁的——”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搬到东部来,我不太清楚。他们在法国待了一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接下来就居无定所地四处飘荡,哪儿能打马球、能跟有钱人在一起,他们就往哪儿去。黛西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一次是定居了。我不相信,也不了解黛西的心思。不过我感觉汤姆会一直漂泊下去,若有所失地追寻着某场不可重现的橄榄球赛里那种喧腾与激情。
“你是不是在门廊上跟尼克说什么贴心话了?”汤姆突然质问道。
黛西的丈夫在各种体育项目上都颇有成就,他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橄榄球锋线球员之一,称得上是全国知名的人物。他这种人,二十一岁便在某个方面登峰造极,往后的日子总不免有点失落的意味。他家不是一般的富裕,上大学时他随意花钱的习惯已经为人诟病。但是现在,他离开芝加哥来到东部,搬家时的架势真是令人震惊。举个例子,他把打马球要配备的一群马从森林湖运了过来。我这代人里居然有人阔绰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说了吗?”她看着我,“我好像不记得了,不过我想我们讨论北欧民族来着。对,我确定,我们不知不觉就聊到了这个话题……”
“谁不应该?”黛西冷冷地问道。
我们在阳光照耀的门廊上聊了几分钟。
“她的家人。”
“听好,别以为在这些问题上我说了算,”他似乎在说,“只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强壮,更男人。”当时我们俩属于同一个高年级联谊会,尽管关系从未亲密过,但我总觉得他对我有些赞许,并且想通过他那粗犷而倨傲的神色,让我也喜欢他。
“她家就只有一个姑妈,老得有上千岁了。再说,尼克会照顾她的,对吧,尼克?这个夏天她会常来这儿过周末。我觉得这儿的家庭环境对她有好处。”
海的对面,时髦的东卵村那宫殿般的白色建筑倒映在水面上,熠熠生辉。这段夏天的故事,直到我开车去汤姆·布坎南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黛西是我的远房表妹,而汤姆跟我在大学时候就认识。大战结束之后,我和他们在芝加哥待过两天。
“尼克,别相信你听到的任何事。”他告诫我。
我住在西卵村,嗯,是两个半岛中比较不时髦的一个。但这只是最表面的标签,不足以说明二者之间离奇而不祥的反差。我的房子在蛋形的顶端,距离海峡只有五十码,夹在每个季度租金一万二到一万五的两处豪宅中间。无论以何种标准,右边那幢豪宅都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酷似诺曼底的某个市政府。它的一边矗立着一座塔楼,在常春藤稀稀疏疏的掩映下显得簇然如新,旁边还有大理石砌的游泳池,以及四十多英亩草坪和花园。这是盖茨比的宅邸。不过我当时还不认识盖茨比,所以或许应该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绅士的宅邸。我自己的房子难看得很,幸好它小,还不算碍眼,一直不被人注意。因此,我可以看到窗外的海景,欣赏邻居家草坪的一角,还有与富翁为邻的荣幸。而享受这一切,每个月只需花费八十美元。
我随口说了句我什么都没听到,几分钟后,我就起身回家了。他们把我送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一方明亮的灯光里。我发动了汽车,就在这时黛西不容分说地喊道:“等等!”
有那么多书可以读,还可以从如此盎然的新鲜空气里汲取营养。我买了十几本关于银行、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它们就像造币厂新印的钱币一样,一本本红皮烫金立在书架上,等着为我揭开只有迈达斯最为温顺的海域之中。半岛并不是正椭圆形,而是像哥伦布故事中的那个鸡蛋一样,在连接大陆的一端呈扁平状。不过,它们相同的形状还是让天空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而更令陆地生灵大开眼界的是,两个半岛除了形状和大小之外,竟无一处相似的地方。
他的嗓音粗鲁而沙哑,更加深了他给人留下的暴躁印象。他说起话来带着一种教训人似的轻蔑口吻,即使对自己喜欢的人也是如此。所以在纽黑文,不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黛西和汤姆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比起在纽黑文念书的那几年,他变了许多。如今三十岁的他,身体健硕,头发呈稻草色,唇角坚毅,举止高傲。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散发着傲慢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最为突出,永远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即便是那身颇显女气的靓丽骑装,也掩盖不住他身躯的魁伟强壮——他的双腿似乎将那双锃亮的皮靴撑满,鞋带的顶端也绷得紧紧的。他的肩膀一动,你就可以看到那薄外套下的大块肌肉在起伏抖动。这是一个孔武有力的身躯,一个蛮横的身躯。
“她是纽约人吗?”我赶紧问。
于是,在一个暖风拂面的傍晚,我开车到东卵村去见这两个我几乎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美,明快的红白两色相间,延续乔治王殖民时代的建筑风格,面向大海,俯瞰着海湾。草坪长达四分之一英里,从海滩开始,一路越过日晷、砖径和鲜艳的花园——最后直抵豪宅跟前。凭着这股势头,一片青翠欲滴的常春藤攀着墙翩然而上。房子正面是一排法式落地长窗,此刻正迎着黄昏的暖风敞开着,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汤姆·布坎南身着骑装,双腿叉开站在前门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