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膊上阵(第2 / 3页)
搜寻完,民兵们把找到的宣传品、衣物、食品都如数上交了。但有一个民兵经不住食物的诱惑,把密封很好的塑料盒偷偷带回了家。他不相信食品有毒,到家后关好门窗,偷偷拆开品尝,啊,饼干——好吃!水果糖——也好吃!吃后他摇摇头,眨眨眼,掐掐手背,没事!再吃,还是没事。他给儿子几块饼干、几颗水果糖,叫他自己悄悄吃,不要声张,儿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一出门就给小朋友们炫耀,最终还是被邻居举报了。他被带到了公安局后,如实交代了偷吃台湾食品的事情,审讯的公安人员也偷偷尝了一下收缴的食品,这才知道原来空降的食品的确是没有毒的。
党森林知道处长是什么意思,笑着说:“没有办法呀,大桥……”
恰巧这时候,一只硕大的氢气球从台湾起飞,乘着东南风漂洋过海来到了秦州地区的上空,又恰巧在战备物资仓库上空爆炸了。各种宣传品、食品、衣物散落在仓库周围的沟沟岔岔,绷紧了阶级斗争弦的当地农民发现后,立刻报告给公安局,公安局马上组织当地民兵进行地毯式搜寻,并告诫民兵们:“衣物上有细菌,食品是有毒的!”
处长打断他的话说:“大桥是制约秦州市区发展的瓶颈,是招商引资的关键,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刘师傅当年在这个单位时,这里非常荒凉,国家备战备荒,准备打仗的战备物资仓库找的都是这种荒凉隐蔽的地方。刘师傅和许多职工都是单身,为了排遣寂寞,他就开始养鸽子,最初养了几只普通鸽子,一长大就杀掉吃了。后来开始养信鸽,越养兴趣越浓,他每天下午把信鸽带到山上放掉,等回到宿舍,信鸽就已经飞回来了,听着它们“咕咕”的叫声,便抓一把破碎的玉米粒拿在手里,看着鸽子们在他手心里叼琢,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时间长了,不知道得罪了谁,一封举报信使他失去了这份稳定的工作。举报信反映说,刘师傅有台湾间谍的嫌疑,有时候在宿舍里偷偷听敌台,特别是养了许多信鸽,常常一个人带到山上去放,有可能是传递情报。
说来真是奇巧,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把神手,在助推着党森林。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走进了市交通局的大门,成为秦州市交通局局长。当年沟底摔倒的窘境,已故刘师傅的遗憾,沟两岸群众的苦乐艰辛,罗星县的招商项目等,都仿佛一同跟随着他进驻了办公室。
有了项目,有了图纸,如果没有启动资金,蓝图再美好,也不过是一张纸。大桥总长两千米,墩高一百十八米,桥孔跨度一百四十米,预算投资两点八亿元!钱就像捆扎在党森林心头的一根铁丝,铁丝似乎被一只手拧转着,揪得人心痛。
当晚,刘师傅在罗星县医院住院了。经检查,左脚踝骨骨折,左边三根肋骨骨折,两个徒弟都是擦挂的轻伤。这样,战备仓库发电机的修理任务就只能由两个徒弟完成了。临出发时,刘师傅告诉他们,发电机故障有可能是电容器击穿了,这种毛病表面上不易被发现,去了换一个电容器就行了。到了战备仓库,党森林他们按照师傅的说法,对发电机进行了仔细检查,果然是电容器的问题,他们把仓库里的备用电容器换上以后,发电机立刻就转动了起来。事后,战备仓库还给益阳区农业机械厂发去了表扬信,高度赞扬了他们师徒三人的技术。通过这件事,党森林对刘师傅彻底刮目相看了。
那阵子,他一次次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唉声叹气,怎么也睡不着觉。妻子心疼地说:“有多大的力气担多重的担子,不要大桥没有建成,却把你压趴下了。”党森林说:“你少操闲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妻子来气了:“那你半夜不睡觉,唉声叹气干什么?你这是屎壳郎支桌子——硬撑哩!”
党森林推着车上的刘师傅,王军瀚推着两辆自行车和工具箱、鸽子箱,在滑溜溜的雪地里一跛一瘸地前行。等上了塬,他们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在坡顶上喘息之际,党森林对刘师傅说:“谁能在这里架座桥,我给他烧高香!”刘师傅同意他的想法,不过他遗憾地说:“这辈子我可能看不到桥了。”说着,他指了指装鸽子的纸箱,党森林立刻明白了师傅的意思,他和王军瀚把信鸽一只只拿出来,又一只只放飞。看着飞往益阳方向的信鸽,党森林想起他们那次吃师傅鸽子的事情,心里内疚极了。
“好,好,您的记性太好了!”
当时适值冬日,雪压枝头。机械厂接到通知,罗星县一个国家战备仓库的一台发电机出了故障,这台发电机是进口的,说明书全是英文,叫来当地的技术员,修了两天两夜没有一点儿动静。有人推荐刘师傅他们去修,因为刘师傅过去在这个单位当过机修工,捣鼓过这种机器。
“你每次来都念一本经,傻瓜都能记得住。”
党森林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他在益阳区农业机械厂当工人时,就和工友王军瀚以及刘师傅在这个沟里栽了跟头。
很多人了解了情况之后劝说放弃建桥,说没有钱建什么桥呀?有拨款建桥是交通局的职责,没有拨款不建桥也理所当然!秦州市经济不很发达,加上又是一个资源枯竭正在转型的城市,尽管未来的前景一片灿烂,但目前的财力却是捉襟见肘。
这天,刘师傅带着两名徒弟,三个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党森林和王军瀚自行车后面带着各种修理工具,刘师傅自然是带着一箱信鸽。他们到涝淤沟时已经是下午了,路上雪迹斑斑,凛冽的寒风几乎能把人的耳朵刮掉。自行车下坡时,刘师傅走在最前面,快行至沟底时,可能因为路滑,也可能因为颠簸,党森林看见刘师傅的车子左右摇摆起来,甚感不妙。果然,不一会儿,刘师傅瞬间人仰车翻。他们两个下意识地紧急刹车,结果也因为路滑,双双跌倒。三个人爬起来时,浑身都是泥土,满脸都是血迹。两个工具包被甩出老远,信鸽箱子也摔开了。刘师傅手按在腰间,不停地呻吟着,没有了一点儿往日的尊严。他们两个扶着师傅,走了几步,不行,师傅挪不动脚步了,肯定是哪里摔坏了。奇怪的是,从箱子里面钻出来的几只信鸽,围着刘师傅“咕咕”叫着,没有一只飞走的。
桥不能不修,但钱却实实在在地没有。跑钱,就成了党森林和他的同事们相当一段时间工作的主体内容。
后来一个由省公安厅、省物资储备局保卫及人事部门组成的调查组来到了这个仓库。经过调查,没有证据说明刘师傅偷听过敌台,但他养信鸽、放信鸽是事实。据说,有几只信鸽放飞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信鸽飞到哪里了?是不是飞去了台湾?是不是送走了情报?台湾的氢气球为什么正好飞到物资仓库的上空而爆炸?疑点重重,疑点重重啊!刘师傅当然是矢口否认,调查组也查无实据,但嫌疑总是没有解除。经过几轮审查后,刘师傅被开除了公职,信鸽也被没收了。但他毕竟是有技术的工人,不久他就在益阳区农业机械厂找到了工作,而且很快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但他喜欢养鸽子的习惯始终没有改变。
往省交通厅跑了多少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找厅长,找副厅长,找相关处的处长。见了人家就喋喋不休,讲修建这座桥的重要性,讲修建桥面临的资金困难,请求省厅的援助,请求上级主管部门对下级遇到的难题伸出援手。跑得多了,讲得多了,交通厅就有人开他的玩笑。一天他来到交通厅计划处,见到处长刚要开口,处长就说:“祥林嫂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