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序(第2 / 3页)
《人类和太空》那本书的编辑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因为每当时代/生活公司那位热心有余的研究员问我:“你这段话有什么权威来源?”我就狠狠地瞪她一眼:“就在你对面。”因此,我有相当充沛的精力可以兼差和库布里克合作,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4月23日在“维克商人”(Trader Vic’s)餐厅。(他们应该在我们坐的位置标个牌子纪念。)当时库布里克还沉浸在上部电影《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的成功里,正想找一个雄心更大的主题。他想拍一部电影,探讨人类在宇宙之中的定位,这个计划足以让所有老派电影公司的主管都心脏麻痹,新派亦然。他的构想,就算今天的好莱坞也很难接受。
阿波罗13号的航天员高明的随机应变,利用登月小艇当“救生艇”,才得以搭乘“漫游号”安全重回地球。后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署长汤姆·派恩(Tom Paine)寄了份这次任务的报告给我,他在报告封面上写了句话:“你向来所言不虚,阿瑟。”
在锡兰这热带天堂生活了几年后再回到纽约,感觉是很奇异的。习惯了大象、珊瑚礁、印度洋季风与沉没的珍宝船之间的单调生活,在纽约行走,光是搭三站地铁,也充满异国风味的新奇。看曼哈顿的男男女女进行种种神秘的事务,怪声怪调地叫喊,脸上带着欣喜的微笑,举手投足透着客气,件件都让我觉得有趣又好玩。洁净的地铁车站里,悄声穿过的舒适车厢;另外,还有一些新奇产品,诸如利维面包(Levy’s bread)、《纽约邮报》、派尔啤酒(Piel’s beer),以及十来种从口腔让你致癌的香烟广告,也是如此——何况这些广告往往还覆上涂鸦艺术家迷人的装饰。不过,你总可以及时习惯这一切,不过一会儿(大约十五分钟),这些表象的魅力就消退了。[摘自《三号行星报道:奇爱博士之子》(Report on Planet Three: Son of Dr. Strangelove)]
另外还有很多可供对照之处,尤其是通信卫星“西星六号”(Westar Ⅵ)以及“棕榈棚B-2”(Palapa B-2)的故事。1984年2月,这两颗卫星因为火箭发射错误而进入无用的轨道。
1964年4月,我离开当时还叫锡兰的斯里兰卡,去纽约完成我为时代/生活公司(Time / Life book)所编的书《人类和太空》(Man and Space)。我不得不再次引用一段自己对这段日子的回忆:
小说的大部分内容就是在那里写出来的,这段不时掺有痛苦过程的日记,可以在《2001:遗失的世界》里找到。你也许会问:既然目的是为了拍一部电影,又为什么要写小说呢?没错,电影经常在制作完成之后再改编为小说(呃),而在我们的情况,库布里克却有许多最堂皇的理由要颠覆这个流程。
十一年后,这项“摄动操作”<a id="noteBack_1" href="#note_1">[1]</a>当真被旅行者号(Voyager)太空探测器派上用场——就在我打下这些字的现在,1989年8月24日的晚上,旅行者2号正和海王星——这个在它离开太阳系之前最后遇上的行星约会。
经常有人说《2001》是根据《岗哨》而来的,不过这种说法太过简化了。《2001》和《岗哨》更像是橡实和橡树的关系。小说要拍成电影,还得加很多材料——其中有些来自《相会于黎明》(Encounter in the Dawn)和其他四个短篇故事,但大部分内容是全新的,是我和库布里克脑力激荡好几个月之后,我再一个人孤独地(是的,非常孤独地)关在西23街222号那家有名的切尔西酒店1008号房里想出来的。
为什么从土星改为木星呢?这样可以把故事铺陈得更直接一点——更重要的是,电影的特效小组制造不出一个可以让库布里克信服的土星。如果当时真这么做了,今天这部电影一定会十分过时,因为后来旅行者号任务的数据显示,土星环的不可思议,超出任何人当初的想象。
《岗哨》是我在1948年圣诞节写的,当时为了参加BBC的一场短篇小说竞赛,一蹴而就。那篇小说连入围也没有,有时我也不免好奇当年得奖的到底是部什么样的作品。(说不定是背景设在什么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的忧国忧民史诗吧。)今天,这篇小说已经被太多地方收录,所以我在这里只需要解释一点:这是一篇塑造气氛的小说,谈月球上发现了一个外星生物制造的、一种类似防盗器的东西,等人类抵达的时候就会启动。
在《2001》较初期的一篇草稿里,小说主角鲍曼必须搭发现号上的分离舱进行舱外活动,追赶宇宙飞船遗失的通信天线系统。(这段插曲我写在了《2001:遗失的世界》一书的第26章。)他追上了,却无法制止其缓慢的自转,并带回发现号。
自1968年7月小说出版之后,有十来年时间,我总是断然否决任何写作续集的可能,也否认自己有丝毫这种念头。可是旅行者号任务的无比成功却改变了我的心意——在我和库布里克开始合作的时候还一无所知的这些遥远星球,突然摇身一变,带着令人炫目的地表环境,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当时谁想象过卫星的表面会满覆浮冰,或有火山往太空喷出一百公里高的硫黄?由于这些科学事实的发现,今天的科幻小说远可以写得更有说服力了。因此《2010:太空漫游》就是木星卫星系统的真实故事。
今天,拍电影之前得先有个剧本,有个剧本之前得先有个故事,虽然有些前卫导演也尝试过省掉后者,不过要看他们的作品就只能去艺术电影院。我把自己较短的作品的列表给了库布里克,而我们也都同意,其中一篇《岗哨》(The Sentinel)里面的某个概念,可以作为进一步架构的基础。
这两本书之间还有一个很大的差别。人类历史有许多分水线,其中之一就是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和艾德林(Buzz Aldrin)站上宁静海的那一瞬间——《2001》写就的年代,今天来看是在分水线的另一头,和我们永远区隔开了。现在,历史和小说已无可避免地纠缠不清,阿波罗计划的航天员,在出发前往月球之前已经看过《2001》这部电影。1968年圣诞节的时候,阿波罗八号的组员成为第一批目睹月球另一边的人,他们告诉我:当他们发现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块时,一直冲动得想要发信息回来。唉,后来还是谨慎战胜了他们。
库布里克一旦对某种主题感兴趣,就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钻研成专家,因此他已经狼吞虎咽了几个图书馆的科学书籍及科幻小说。他还买了一部书名有趣的小说的电影版权,名为《太阳上的阴影》(Shadow on the Sun)。故事怎样我完全不记得,也把作者姓名忘得一干二净,猜想应该不是常写科幻的作家。不管是谁,我都希望他绝对不要知道是我破坏了他的大好前途,因为很快就有人告诉库布里克说:克拉克不喜欢拿别人的点子来发展故事。[参阅《罗摩2号》(Rama II)一书的后记,可以了解几十年后一系列有趣的事件如何改变了这个原则,导致《摇篮》(Cradle)那本书的诞生。]这一点问题既然已经解决了,于是我们决定创造一番“前所未见的新事物”。
然而,阿波罗13号的任务,却和《2001》有一段很诡异的关联。当计算机哈尔报告AE-35组件“失灵”时,他用的词是:“抱歉打扰你们的欢会,不过我们有了一个问题。”而阿波罗13号的指挥舱就被命名为“漫游号”;氧气罐爆炸时,航天员们刚在电影中脍炙人口的主旋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伴奏下做完一段对地球的电视播报,而他们传回地球的第一句话就是:“休斯敦,我们出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