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纳·穆穆伊的语言(第2 / 3页)
因为恩纳·穆穆伊人都是素食者,他们个个都是技艺高超的园艺家。他们的艺术包括烹饪、珠宝和诗歌。每一个村庄都能够培育、采集、制作出村民所需要的所有东西。村庄之间也有贸易往来,一般是一方向另一方购买做好的菜肴,以他们那极其有限的蔬菜为材料,由专业厨师烹调特制菜肴。著名的厨师用自己做的菜与菜农交换原材料,换得的东西多一些。至今为止,我们并未发现此地有任何的采矿业,但只要随意在河床附近走走,就会捡到蛋白石、橄榄石、紫水晶、石榴石、黄宝石和有色石英。当地人用这些宝石换取使用过或未使用过的金银。这里也有钱币的存在,但它只有一种象征性的意义:这些钱币被用于赌博(恩纳·穆穆伊人用骰子、筹码和骨牌等物品进行多种低强度的赌博游戏)和购买艺术品。这种钱币珠光淡紫,是半透明的,形状与大小都与指甲差不多,它们是最大的水母死后留下的残骸。这些贝壳一般是从海滩上捡来的,它们拿到内陆后可以用来交换制作好的珠宝和诗歌——如果那些写在白纸、小册子和卷轴上的看起来很漂亮的文字确实是诗歌的话。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他们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会说话。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其他的东西就连感觉能力都没有,智力就更不用说了。在他们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他们将我视为一个人类,不过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类。我不能说话。我不能将那些单字恰当地连接起来。
这段话的文字组合起来像是一颗前端发光的彗星,人们经常会在门扉、盒盖和书籍的封面上看到这段文字。
我在机场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杂志,是美国某个自然环境保护协会的出版物。我把它也带到这个位面来了。有一天,我将这杂志拿了出来,递给正在聊天的村民们。对于上面的文字,他们毫无兴趣,更没有提出任何有关的问题。我确信他们根本不认为那是文字——二十多个黑色的字符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地重复出现,而且都是一行行地直线式书写,这与他们那种非凡的旋转蔓生状文字和互锁的复杂花纹式文字没有丝毫相近之处。但他们对那些图片很感兴趣。这本杂志上面有很多彩色的动物照片,都是那些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珊瑚礁和其中的鱼类、佛罗里达美洲狮、海牛、加利福尼亚秃鹫等。村民们传看了这本杂志,从其他村庄来到这里拜访、做生意、交谈的人们也要求得其一窥。
“请进吧,陌生人,我们欢迎你。现在请你坐下。”
因为没有人能理解恩纳·穆穆伊人的语言,所以也没有人知道恩纳·穆穆伊人是否有什么关于他们祖先的历史记载或者传说。他们的祖先创造了许多作品,却又造成了巨大的毁灭,遗迹散落在这个平静的地方。
村中的乡学设在一株坚果树下。温暖多云的天气永远不会变化,所以你可以待在室外。似乎没人介意我坐在学校那里听讲。孩子们每天都会聚集在这棵树下面玩耍,不过,有时会有一个村民走过来,教他们一些事。大部分课程似乎都是讲故事形式的语言练习。教师讲一个故事的开头部分,由一个孩子继续讲下去,然后其他小孩再接着前面的同学讲。每个人都非常专注地聆听,准备随时接上去。根据我的分析,他们所讲的事情无非是村中的日常事务,相当沉闷,但其中也有转折和笑话,如果有人创造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用词法或连接法,所有人都会非常开心——“宝石!”他们会说。有时会有一个比较正规的教师来到村庄里,讲授为期一到三天的课程,教孩子们读和写,然后这位教师又会前往附近的其他村庄。这个时候,青年人和一些成年人也会来到树下,与孩子们一起听课。我也正是因为听过课,才得以搞清楚在一段具体的文字中某个单词该作何理解。
他们对待外来者的态度也同样是如此。
村民们从未试图询问关于我本人的问题,包括我是从哪里来的,等等。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好奇心。他们亲切、耐心、慷慨,与我共享食物,还给我一栋房屋,让我和他们一起工作,但他们对我不感兴趣。或者,据我了解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除了那些日常的工作——照料种植园、准备食物、制作珠宝、写字和交谈。但他们只会两两交谈。
在田野和高原荒地的周围,有很多大城市的废墟、漫长道路的遗迹、广阔的荒漠化土地和遭受永久性污染的地区,还有其他种种足以证明发达的科学技术和充满进取心的社会曾经存在过的迹象。这些遗迹都非常古老,并且恩纳·穆穆伊人似乎不认为它们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他们不会对它们表示敬畏,更没有任何兴趣。
后来,那位正规的教师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又将这杂志给她看了。她询问了我一些关于上面图片的问题,这也是唯一一次有某个恩纳·穆穆伊人试图问我问题。我想,她应该是在问<strong>这些人是谁</strong>?
“每扇门的后面都是神秘。谨慎无用。在永恒的凝视之下,友谊和敌意都毫无意义。”
要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他们本身之外没有其他的动物。只有一些小型的、无害的蜜蜂和苍蝇,它们为各种植物授粉,分解有机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可食的。仅有的一种草本植物属于谷类,其谷粒富含营养。木本植物则有五种,全部都可以产出水果或坚果。其中一种是常青树,其木材可供建筑,坚果可食。另有一种分布非常广泛的灌木,它们出产用于纺织的类似棉球的东西,其根茎可食,叶子可用于泡茶。除了必需的各种细菌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动物和植物种类加起来顶多只有二三十种。所有这些生物,包括细菌,都是“有用”且“无害”的——对人类而言。
“如果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请你小心,因为如果你带着心中的仇恨进入,天花板将会落在你的头上。”
这里的生活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工程学产品。确实是个乌托邦。它拥有所有人类需要的东西,人类不需要的东西则一样都没有。美洲狮、秃鹫、海象——有谁需要它们呢?
对我来说,他们的语言太过复杂,因此他们很可能认为我是个智力残障人士,正如所有来到这个位面的外人一样。我也曾做过最平常的学习语言尝试:交换单词。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好奇地看着你面前的人;或者拿起一片叶子,然后说“叶子”,同时充满希望地看着你面前的人……他们就是不回应。就连小孩也都是一样。
在恩纳·穆穆伊位面上,有很多“文明种族”的存在迹象——这是来自我们位面的游客的说法。最近,如果来自我们这个位面的游客将某个种族称为“文明的”或者“开化的”,这通常意味着该种族曾经在彻底利用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的基础上,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和工业化科技。
据我了解,恩纳·穆穆伊人没有名字。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是变换不定的词组,表示长久或临时的血缘关系、责任与依赖关系、当时的具体情况以及无数种不同的社会联系和感情联系。我可以指着我自己,说“洛尔”,但是这不能表达以上的任意一种关系。
有些游客确信这些文字是宗教作品,他们将此称为曼荼罗<a id="note1" name="295093" href="#footnote1">①</a>或经文。另外一些游客则确信恩纳·穆穆伊人没有宗教。
我猜,我所说的语言在他们听来不过是一个白痴发出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