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料理人(第3 / 8页)
尽管是同一口炸锅,和前五代家主不同,晚乙女哲哉尝试过他能找到的一切可以炸的食材,甚至在多数料理人眼里不是食材的食材,比如:很多种花、很多种虫子、很多种蘑菇、很多种草药。他还尝试过各种搭配、各种油温、各种摆盘的方式。
早桐光还是低着头:“在智商这么高的您面前,我越老实越好。”
在第四代家主也就是晚乙女哲哉的爷爷手上,持山居变得世人皆知,在晚乙女哲哉师父手上,变成了传说。
“拜托你的事儿并不复杂。后天,鸟居龙藏来。他要走的时候,你多留他一杯酒的时间。他后天要走的时候,你说,等一下,我换一套西阵和服给你看,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穿新和服的人。我已经把西阵的和服带来了,很好看。”
所谓“超理论派”,意思就是“天下物种,好吃就好”,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又说。
早桐光满上一杯酒,递给家老,正坐而答:“您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尽力。整个藩国需要我的,我很可能就做不到了。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和鹅川里的鱼,和山下馆门口的枫树一样,没有本质区别啊。”
海鲜之间,穿插一些蔬菜,也是四季不同。春天,山野菜,比如香椿、老刺芽;秋天,野生菌,比如松茸、松露。点缀的花和调料,又是四季不同。春天是花山椒和紫苏花;到了炎夏,备有特别的天妇罗酱汁,蓼草榨汁,配以昆布,出汁,加盐,有点酸,微苦,口感清爽。
门胁佑一早已听过早桐光的艳名,今晚却是第一次见。鼻子里吸到的空气似乎甜美很多,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明丽很多,自己所有动作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每个动作似乎都在跳舞。
“这才叫原汁原味。”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说。
第三,晚乙女哲哉师父已经七十三了,每次看他炸一个时辰天妇罗,内心就宁静一个时辰。
长时间站着准备食材、站着炸完天妇罗之后,他最喜欢坐在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是持山居门口的大柳树下,另一个地方是早桐光身体的左侧。这两个地方最让他舒服,第二个地方给他更大的滋养。
第二,价格中三分之一是食材钱。这些食材如果自己去买,一定比晚乙女哲哉师父买的贵很多,还有可能买不到。即使买到了,家里的油锅也不够热,手艺就更别说了,怎么也做不出晚乙女哲哉师父的味道。
距离山下馆二十步,已经望见门口的灯笼,两个武士拦住晚乙女哲哉师父:山下馆今晚包场,闲人免进。
第一,又不是每天都吃。攒攒钱,三个月吃一次,还是可以接受。
门胁佑一干了杯子里的酒,看着早桐光的眼睛,说:“我的人翻阅了藩里几家最好的居酒屋的记录,也翻阅了你的陪酒记录。你最勤奋,每天都工作。藩里有两个人,在你身上花的钱最多,一个来得次数少一点,一个几乎天天来。一个亥正来,一个子初来。”
尽管是油炸,一点都不腻,绝不会一咬一嘴油。食材被持续高温的面衣包裹,被蒸、被煮、被烤、被熏,蒸煮烤熏出的多种味道被面衣锁住;食材表面微缩水,味道浓缩,缩出来的水蒸发不走,反过来蒸、煮、熏、烤食材本身。
早桐光低下头:“大人费心了。不用翻这么多记录,您直接问我就好。亥正,鸟居龙藏来,子初,晚乙女哲哉来。”
十年前,晚乙女哲哉师父炸尽全藩的物种,创立了“超理论派”,把天妇罗的菜单固定下来。终极菜单包括——车海老、沙锥鱼、鱿鱼、紫苏叶包海胆、白鱼、小香鱼、银宝鱼、海鲶鱼、雌鲬、鳕鱼白子、星鳗。从炸虾开始,到星鳗结束,每个季节,固定的食材七八种,随着四季的变化而变化的食材三四种。初春,白鱼;初夏,小香鱼;晚秋,海鲶鱼;冬天,白子。
“你很坦诚。”
这样的事情,还没遇到过。
持山居的天妇罗价格贵,很贵。食客们列出了安慰自己的七大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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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理论派”也放弃了刻意的摆盘,把新鲜炸出的天妇罗,随意立在古董碟子上——“自然就是好看,”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再说。古董碟子都是世上独一无二,客人失手碰坏,就金缮,缮的次数多了,痕迹像树木枝条般繁复,像时间影像般若隐若现。偶尔,有客人会指着一条痕迹,说起某个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聊了什么、碟子如何失手、破碎的声音如何渐渐在持山居里美丽地消失。
家老门胁佑一对早桐光说:“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整个藩国需要你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