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巴西尔二世(第2 / 2页)
君士坦丁大帝曾经在圣使徒教堂自己的陵墓周围安放了12口巨大的石棺,历史上众位伟大的拜占庭君主的遗体也理应按照传统在此安息。1025年,教堂中还剩下最后一口石棺,巴西尔二世的遗体本应安放于此;但根据皇帝本人的遗愿,他的遗体被安放在荷博多蒙的一座教堂内,此处位于拜占庭城墙之外。虽然只有极少数几位皇帝才拥有死后与历史伟人同列的资格,但他的最终安息之地也可谓十分合适。巴西尔二世与他的人民关系始终谈不上有多么亲近,他也从不允许自己在全身心投入国家大事的时候为其他事情分心。他让众多敌国统治者都屈服在自己脚下,让他的敌人闻风丧胆;他为穷苦大众提供庇护,让他们反抗贵族阶级的压迫。尽管为国家奉献了如此之多,巴西尔二世却依然保持着冷漠疏离的态度,他鼓舞人民,受到人民的歌颂,但从不真心付出爱意。他的心思始终与众不同,可以说与拜占庭人的普遍心态相去甚远,或者更类似于他的斯巴达人祖先,但并不具备他出身的权贵阶级的朦胧神学观念。正如那个曾经的反叛者多年前向他建议的那样,没有任何男人或女人能够分享他肩上的重担。虽然他的统治经受住了众多考验,他依然如此杰出,也依然如此遥远——毫无疑问,他是曾经登上拜占庭皇位的最孤独的人。
<a href="#A_124">注释</a>巴达斯·斯凯勒鲁斯与巴达斯·福卡斯二人之间的历史十分纷繁复杂。当福卡斯第一次反叛他的表兄弟齐米斯基斯时,斯凯勒鲁斯将他彻底击败并流放,彻底断绝了他的军事生涯。诚然,这两人之间不可能再有任何亲情存在,但他们的命运却在人生即将走向终结时纠缠在一起。
<a href="#A_125">注释</a>弗拉基米尔曾经对转变信仰抱有很大的兴趣。据传说,他曾经派出使者,调查周围国家的主要宗教,帮助他决定应该皈依哪一方。他首先拒绝了皈依伊斯兰教,因为他觉得这种宗教缺乏乐趣(尤其是关于饮食的禁忌),犹太教也不在他的考虑之列,因为犹太人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家园,因此被视为是上帝放弃的子民。最终他决定皈依基督教,因此派出人手去调查拉丁和希腊两个宗派,来决定哪一方更为优越。这很难称得上是一场公平竞争。前往西方的使者发现当地的教堂极其低矮、黑暗,而前往君士坦丁堡的使者则目睹了圣索非亚大教堂举办圣餐会壮观庄严的景象。“我们简直不知道,”他们马不停蹄地回报弗拉基米尔说,“自己到底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罗斯国的王储被说服了。一年之内,他便接受了洗礼,罗斯国正式成为东正教国家。
<a href="#A_126">注释</a>“瓦兰吉人”一词意为“誓言之人”,他们以对皇位的忠诚闻名(虽然他们的忠诚只是针对皇位本身,而非占据皇位的人)。在他们的君主死去的当晚,他们便凭借特权,前往帝国的金库,掠取了数目巨大的黄金,几乎无力搬运。这种风俗让大多数瓦兰吉人能够在退役之后拥有大量财富,过上富裕的生活,因此挪威人和盎格鲁–撒克逊人都乐于加入这个组织。
<a href="#A_127">注释</a>米海尔·普塞洛斯著,《十四位拜占庭统治者》(伦敦:企鹅出版社,1966)。
在帝国漫长而辉煌的历史中,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曾经彻底接受过这样的谏言。这场疯狂的内战已经为巴西尔二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创伤,他青少年期无忧无虑的心性早已一去不复返,此时此刻帝国的顶端屹立的是一位脾性坚韧、猜疑满腹的帝王,瓦兰吉卫队伫立在他的左右,这位皇帝万分坚定地投入到了国家事务当中。再没有任何事,不论是贵族阶级的抗议还是敌人的长矛,能够阻碍他成就伟业。
通过改革帝国的土地法案,巴西尔二世迫使贵族彻底归还自从罗曼努斯·利卡潘努斯统治时期以来攫取的所有土地,并且得不到任何补偿。同时他颁布法令,如果农民无法偿付应缴纳的税款,他的富人邻居必须代替他支付这笔钱。显而易见,贵族阶级马上爆发了激烈的抗议,但巴西尔二世完全不为所动。他的一生都在手握大权的贵族阶级的阴影下饱受压迫;他们的勃勃野心长久以来为整个马其顿王朝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如今整个帝国已经掌控在他的手中,巴西尔二世决定将这些贵族阶级彻底打垮,让他们丧失东山再起的机会。
公元991年春天,皇帝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开始完成他毕生最为伟大的使命。巴西尔二世始终未曾忘记在图拉真之门前遭受的奇耻大辱,塞缪尔是如何对拜占庭军队嗤之以鼻,如今彻底驯服保加利亚狼群的时机已经成熟。他令军队以十分缓慢的速度行军,这也就确保了不会冒遭遇伏击的风险。每一条路线都经过彻底检查,可能的撤退路线都标注上了记号。
沙皇塞缪尔此时正身处安全的山区之中,以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观望着所发生的一切。他没有任何理由对一个曾经在多年前被自己彻底击败的对手心怀恐惧,即使皇帝的军队规模足够庞大,他也有理由认为对方最终的结局与多年前不会有任何差别。帝国的土地广阔无垠,四面都有敌人对它虎视眈眈。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让自己置身事外,不久之后拜占庭帝国的某处边境便会传来敌报,然后对方必定会主动撤兵。沙皇曾经遇到过像这位皇帝一样的入侵者——前一刻还气势十足、杀声震天,后一刻便彻底销声匿迹。
果不其然,在巴西尔二世进军保加利亚国境不到一年内,便有一封十万火急的信件送达了他的手中,法蒂玛王朝围困了阿勒颇城,并借此进犯安条克。这些城市,以及整个北部叙利亚地区,已经濒临投降的边缘,但此时此刻大军却无法及时赶到,因为旅途相当漫长,需要花上至少3个月。巴西尔二世迄今为止一直用十分缓慢的速度行军,但他一生完成了无数惊人之举,此时他借助8万头骡子(每位士兵分到一头,其他的骡子用来运载武器装备)的力量,只用短短16天便结束了旅途。仿佛突然从天而降的拜占庭大军令法蒂玛王朝的军队大惊失色、四散奔逃,巴西尔二世胜利进军,到达海岸地区,此外还征服了的黎波里城。
皇帝回到宫中,他发现沙皇塞缪尔已经利用这段时间进军波斯尼亚及达尔马提亚,甚至南下进犯,远达伯罗奔尼撒。假若拜占庭皇位上此时是任何其他一位统治者,塞缪尔隐藏在群山之中,等待危机结束的策略必定是奏效的。然而,面对巴西尔二世,这些策略不过是让保加利亚人面临更大的灾难。诚然,巴西尔没有他的两位前任那样华丽的名头和伟大的智慧,但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更加危险。其他人会从春天战斗到夏天的末尾,但在面临沙皇的军队时,巴西尔二世却按兵不动达一年之久,无论是天寒地冻还是烈日骄阳都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他是一个个性极为坚定、行事有条不紊的人,从未丧失过耐心和毅力。年复一年,保加利亚的城市遭到洗劫,他们的农田被烧毁,此时皇帝正对沙皇塞缪尔穷追不舍。最终,在将近20年的作战和洗劫之后,保加利亚大军迎来了最后一刻。1014年7月29日清晨,交战双方在贝拉西察山脉脚下的一个山谷中展开决战,拜占庭一方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塞缪尔逃到一处附近的要塞中,宣称他将继续战斗,但巴西尔显然将要彻底断绝敌人的一切退路,他将1500名俘虏的双眼刺瞎——每100人中留下一个幸存者,命令他带领自己目盲的同伴回到沙皇面前。一直以来,拜占庭都非常乐于用残酷的肉刑处置自己危险的敌人,但这一次酷刑的规模可谓史无前例,因此巴西尔二世得到了一个绰号,即便到了现代,在希腊的街头巷尾,这个名字依然在流传。数个世纪中,这位皇帝一直以这个绰号为人所熟知——Boulgaroktonos——“保加利亚屠夫”。
这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俘虏部队缓慢地到达了今日马其顿的普雷斯帕城,此处也是塞缪尔的藏身之地。这里的可怕景象比巴西尔所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些俘虏只要身处此地,无疑便是塞缪尔所遭受的巨大耻辱的铁证,照料他们也会让遭受灭顶之灾的国家承受更大的负担。当他们来到沙皇的面前时,这可怕的景象令已经濒临崩溃的塞缪尔根本无力承受。他选择了面壁忏悔罪过,两天之后就在巨大耻辱的煎熬之中死去了。保加利亚第二帝国又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苟延残喘了4年时间,但他们的败局已经注定,1018年,巴西尔二世进入保加利亚首都,彻底征服了整个国家。
自从斯拉夫人4个世纪之前入侵帝国以来,整个巴尔干半岛首次彻底归于帝国统治之下。巴西尔二世已经耗费了大半生的漫长时光东征西讨,带来了拜占庭帝国马其顿王朝的伟大复兴。帝国的国土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之多,成为地中海地区最强盛的国家,新的国土也再不会轻易落入敌手。与他的前任不同,巴西尔二世明白,一件东西得来得太容易,通常也就很难持久,除非用十分强大的力量去巩固它们、统治它们。在众多前任帝王的统治之下,被征服的人民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不过是二等公民,地位低下,但如今保加利亚的贵族们却纷纷娶了拜占庭妻子,得到了帝国加封的头衔。在那些因战火而遭到破坏的土地上,税收也相应下降,减轻了人民负担。这样合理的管理措施自然而然地缓和了当地的紧张局势,加强了与君士坦丁堡的联系,但皇帝也不会过度沉溺于不必要的风险,耗费过于巨大的代价来维持和平。当法蒂玛的哈里发于公元1012年下令拆毁他国土之内的所有教堂时,巴西尔没有落入对方的圈套,虽然他毫无疑问拥有发兵巴勒斯坦甚至埃及的实力。与此相反,他选择了采用经济手段予以回击,截断了所有与法蒂玛王朝的贸易通路,直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只有当他们与亚美尼亚联合进攻帝国时,他才迅速发兵横扫对方,洗劫众多城市,致使哈里发陷入恐慌之中。当涉及战争的时候,巴西尔二世总是不畏强敌,但也从不主动挑起事端。
在这片土地上,最为伟大的皇帝也曾经遭遇惨败。巴西尔二世一生都在为国家大事操劳,因此从未拥有过自己的继承人,这一点对帝国而言足够称得上是一种灾难,然而巴西尔二世在世的时候,这一点从未显现出来。到了1025年,在这位叱咤风云的皇帝手中,拜占庭的雄鹰在边境的四面八方战无不胜。帝国的敌人纷纷溃不成军,唯有在西西里岛,帝国力量才遭遇了穆斯林敌人的持续反抗。为了将这最后的威胁彻底铲除,此时已经年逾七旬的皇帝召集了一支大军,在一名宦官的帮助下准备前往卡拉布里亚。然而,巴西尔二世却再也没有机会到达战场了。在64年的统治之后,巴西尔二世去世了,他的统治比罗马帝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君主都要长久,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仍然在谋划着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