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橘皮的往事(第1 / 2页)
第二天,她在上课之前说:“首先我要讲讲梁绍生(我当年的本名)和橘皮的事。他不是小偷,不是贼。是我吩咐他在义务劳动时,别忘了为老师带一点儿橘皮。老师需要橘皮掺进别的中药治病。你们再认为他是小偷,是贼,那么也把老师看成是小偷,是贼吧……”
母亲喝了一阵子干橘皮泡的水,剧烈喘息的时候,分明地减少了,起码我觉得是那样。我心里的高兴,真是没法儿形容。母亲自然问过我——从哪儿弄的干橘皮?我撒谎,骗母亲,说是校办工厂的师傅送的。母亲就抚摸我的头,用微笑表达她从儿子的孝心里所感受到的那一份儿欣慰。那是穷孩子们的母亲由衷的也是最大的欣慰啊!……
第三天,当全校同学做课间操时,大喇叭里传出了她的声音。说的是她在课堂上所说的那番话……
我不再有学友了。我处于可怕的孤立之中。我不敢对母亲讲我在学校的遭遇和处境,怕母亲为我而悲伤……
我觉得,连我上课举手回答问题,老师似乎都佯装不见,目光故意从我身上一扫而过。
当时我的班主任老师,也就是那一位清瘦而严厉的,戴六百度近视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正休产假。
于是我在班级里,不再是任何一个同学的同学,而是一个贼。于是我在学校里,仿佛已经不再是一名学生,而仅仅是、无可争议地是一个贼,一个小偷了。
她重新给我们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就觉察出了我的异常处境。
在学校的操场上,我被迫当众承认自己偷了几次橘皮,当众承认自己是贼。当众,便是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啊!
放学后她把我叫到了僻静处,而不是教员室里,问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那是特殊的年代。哪怕小到一块橡皮,半截铅笔,只要一旦和“偷”字连起来,就足以构成一个孩子从此无法刷洗掉的耻辱,也足以使一个孩子从此永无自尊可言。每每地,在大人们互相攻讦之时,你会听到这样的话——“你自小就是贼!”——那贼的罪名,却往往仅由于一块橡皮,半截铅笔。那贼的罪名,甚至足以使一个人背负终生。即使往后别人忘了,不再提起了,在他或她内心里,也已铭刻下了。这一种刻痕,往往能扭曲一个人的一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甚至毁灭一个人的一生……
我哇地哭了……
不承想,由于一名同学的告发,我成了一个小偷,一个贼。先是在全班同学眼里成了一个小偷,一个贼,后来是在全校同学眼里成了一个小偷,一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