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 / 17页)
我试探地问,要不还说精神文明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跨世纪的话题吗?难道不是一个值得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话题吗?
老苗也瞪着我,冷冷地问,你说你的玩笑开得过分不?
我从来也没思考过,在现而今,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人民之间,究竟该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究竟什么样的话题,还能够成为共同的话题?我一向不认为我有进行这一种思考的义务。经他逼问,我临时动起脑筋来。禁放烟花爆竹的话题已经说过好几年了,而且早已立了法。禁止养狗的话题,也已经说过了,也已经颁布了条例。在公共场合禁烟的话题嘛,似乎怎么说也不太能够成为一个跨世纪的话题。而下一届“奥运”,别的国家已在激烈地争办着了,我们中国经历了争办上一届的情绪挫败,明确表示放弃这一届的争办权了。下下一届,离得还远呢。强扯硬拽到现而今来作为“共同话题”,未免太超前了。是啊是啊,国家和人民之间,在现而今,究竟说点儿什么好呢?
我说,就是那种崭新的口号,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般的共同话语啊……
我诅天咒地发誓,“小金库”是绝对没有的!说买了也不算白买嘛,老婆你可以穿嘛!
什么?他从那种迷幻般的状态中猛地向我一扭头……
妻转脸对老苗说,老苗你听你听,他这叫人话吗?你别信他,我看他就是有点儿疯!要让他出院,就直接带你们“作协”去好了!我可不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共同生活!老苗你得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呀?
我后退一步,要求自己以一种不至于伤害了他自尊心的、虚心求教的口吻问,那,我亲爱的学者病友,您是否已经寻找到了呢?
我本不想问这么不该问的问题,但人是好奇心很强的动物啊!
我妻子以类乎派出所女片儿警审不良少年的语气问,那,两套警服你哪儿搞来的?
我低声问,那……那您怎么也被送进这儿来了?
我说,是我从某个摄制组借来的,其目的是为了将假的说成真的一样……
我从他的话中明显地听出了潜台词。那潜台词是——像我这样的头脑全中国并没有几个!毕竟还有是中国的一大幸运。一个都没有那中国就完了……
我说,老婆啊,你这就不好了,要允许自己的丈夫犯错误,更要允许自己的丈夫改正错误嘛!你如果借故就把我推给精神病院,岂非有陷害亲夫之嫌嘛!
唾沫星子从他口中一阵阵喷在我脸上。
老苗从我双手中挣出他的手,烦恼不堪地说,得啦得啦,你们两口子都安静点儿吧!
精神文明?他打鼻孔里嗤出一声,以否定的口吻说,也就是“五讲四美三热爱”啦?这是工青妇联去抓的事儿!这个话题太轻飘了!太中学生味儿了!要提出崭新的口号!要寻找到崭新的话语!是那种一经提出,就能使全民族的意志凝聚得像钢铁一般坚强的口号!是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的共同话语!一团儿白沫儿终于从他一边的嘴角滴落,滴在他蛋青色的短袖衫的前襟上,像是一滴鸟屎。他的嗓音已经开始嘶哑。他尽量抖擞起精神,高举起手臂,情绪亢奋而又无比激昂地朗颂起毛主席的诗词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只争朝夕!”
妻恨恨地瞪着我,目光中不无幸灾乐祸的成分。看得出我被当成了精神病,她内心里是相当快慰的。她早就希望我能自出点儿丑,自挫点儿大丈夫气了。
妻又问,女人贴身的东西呢?
他又用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脑门儿,虚张声势地说,它们都在这里边儿呢!只不过还没提炼出来!思考成熟了,一经产生,中国就又一大飞跃!
我说,是我早晨散步时,从摊儿上买的。
正在找呢!他举起在空中的手臂倏然垂落。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听来有几分恼火了。
妻说,那可不像是从摊儿上买的,像“精品屋”才能买到的东西!你怎么还在撒谎啊?你怎么为了骗人,就舍得买那么高级的东西呢?说你是不是“截留”家庭收入,有了“小金库”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