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 / 14页)
市委书记说,是啊是啊,我也整天替老百姓忧患着呢!可咱们的当务之急是……
我竖起手掌制止了他的话。
我说,不错。如何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固然是当务之急,但那也不能孤立地来谈。你、你、还有我,咱们三位,各自从尾巴经济的泡沫中分享到了多少利益,那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们二位的利益是一斤对八两。我分享到的利益比你们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儿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从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他们又哪里会相信我比他们“多不到哪儿去”呢?
他狡辩地嘟哝,可我的儿女们目前不是还在国内,还在咱们这座城市里,为“改革开放”贡献着他们自己的才能吗?
我不禁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在中国,在咱们这座城市,挣大笔大笔的钱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容易,都简单!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在位,他们还能利用你手中的权力!他们从银行贷出了多少钱,别人不知底细,我还不知底细吗?我不知底细,你自己还不知底细吗?那一笔又一笔巨额贷款都哪儿去了?都被他们洗成外汇弄到国外去了!银行催债,谁替他们还的?我!我从“V·文经集团”拨出一笔又一笔巨款替他们堵的窟窿!
我又伸直手臂朝他一指,你给我听明白了,那一笔笔账单我都保存着呢!我向他俯过身去,几乎是脸凑脸地对他说:我现在还拿你当市委书记看,那是由我们共同的利益所决定的。可哪一天你若使我忍无可忍了,惹我翻脸了……
我将手中的烟盒使劲一攥,攥扁了,扔在地上。
市长这时打圆场,调解地说,算啦算啦,这扯到哪儿去了呢?合理的腐败,哪位当领导的能不多少沾点儿边呢?咱们的市委书记同志,还是位好领导干部嘛!没有他的支持,“V·文经集团”能发展壮大得这么迅速?尾巴系列行业,能成为我市的支柱行业吗?
市委书记倒背着手,在我和市长面前急速地踱来踱去,像一只挨过了喂食钟点的笼子里的虎。
他的身影晃得我眼乱心烦,我不禁大喝,你他妈别那样!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
他一愣,驻足在我眼前,瞪了我片刻,不知为什么,竟乖孩子似的,猫悄地退向一只沙发,缓缓地无声地坐下了。
我望着他,以他跟市长说话那种训斥的口吻说,市委书记同志,你给我听明白了——我笑,乃是因为,从“凶尾帮”们的话中,我反复咀嚼出了一点点爱国主义的意味儿!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爱国之心,我们就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而这正是我们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线宝贵的希望……
市委书记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喊大叫,胡扯!胡扯!他们有什么爱国主义可言?呸!
我将目光转向市长,冷笑道,你别装好人儿。你那些贪赃枉法的破事儿,我今天就不往外抖了,给你留点儿情面。现在,我们来谈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正题!
于是他们都同时向我俯身,近距离注视我,都装出极其虔诚的样子,仿佛不论我有何主张,对他们都意味着是指示,他们都会言听计从。那一时刻,我心理上非常优胜,觉得我和他们之间的从属关系转变了,我成了一位大权在握的人物似的。
我往后一仰,头靠在沙发上,以启蒙者的口吻说,据我看来,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形势是这样的——尾巴经济的发展势头,虽方兴未艾,但已显出种种虚假繁荣的迹象。泡沫一灭,水落石出,一个大的,也许还是很漫长的经济萧条时代,就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那时,我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包括你,你,和我自己在内,都将受到它的严重威胁。我是尾巴经济的始作俑者,对这一点我的分析和估计绝不会错。你们二位对这一点有什么疑义吗?
市长英雄所见略同地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对,完全正确啊!一想到这一点,我夜里常常为老百姓愁得睡不着觉!
我心说,你要是为老百姓愁才怪了呢!你愁是因你的灰色积累还不够多,还不足以使你具有处变不惊的安全感。
我一拍沙发扶手,又喝道,混账!坐下!
他瞪着我呆了片刻,坐下了,安静了。
我感到这个小小的伪公仆,这个庸常的末流政客身上,有一种贱。那是一种必须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某些特殊的情况之下,以舍得一身剐的,敢于犯上的勇气和胆量进行一次冒犯才“镇压”得住的贱。我想,那一种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这号人,以及别的许多人们惯出来的。在我,是用权钱交易惯他们的。在别的许多人,是用惟命是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惯他们的。
我瞥见市长以夸张的嘴脸吐出了长长的一缕烟。显然的,我敢于对市委书记犯上使他心生快感。
我指着市委书记不客气地说,如果他们没有爱国主义可言,那么你有吗?你的儿女们都办妥了绿卡,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谁替他们办妥的?我!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办?因为你求我!你都不愿意你自己的儿女们以后生活在中国了,你还妄谈什么爱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