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第2 / 5页)
秋园递上豆子芝麻茶,说:“小泉,不伤心不伤心,赶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酒还派上了另一个用场。
小泉抽泣着接过茶,啜了一口,捧着茶杯就发起呆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就这样絮絮叨叨讲到上桌吃饭为止。
就在之骅抓住麦芽的衣裳用力一扯,所有纽扣硬生生迸脱的瞬间,一个瘦弱的女婴也坠地了。由于在母亲腹中挣扎了太久,她几近窒息,落地时喑哑而沉默。麦芽经验丰富,她迅速剪断脐带,用粗瓷碗里的烧酒简单地消了毒,然后拎起女婴的脚倒提着,对准脚底板啪啪啪地接连敲击了十几下。
一晃,距那次吃酒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秋园再没遇到小泉。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妈妈,救救我啊,我要死了!妈妈,救救我啊,我要死了!”疼痛每过几秒就凝聚成一个波峰,然后缓缓过渡到波谷。之骅在疼痛的峰谷间跌宕,后来也没有波峰波谷了,只有一种持续而疯狂的疼痛。
一日,小泉忽然到家里来了。秋园仔细打量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小泉比上次见面又差多了:缩着身子,面容愈加萎黄,嘴角两旁的肌肉无力地松垂着。
“家是早就分了,但等于没有分。她们要赚工分,我能不带孩子吗?我不是不愿带孩子,就是不想看她们的脸色。两个崽对我都好,两个媳妇就整天担心我替哪个做多了,替自己做少了,吃了亏。别人说媳妇难当,我做媳妇倒冇受一点气,想不到当了婆婆却要受气。梁老师,你不知媳妇看人王的那种眼神,才叫人难受啊!”
秋园也好,之骅也好,这一生总是想上学而不得。之骅老对孩子们说,她这辈子就是没有念够书。
“想开些,凡事别往心里去。人王有你和国臣疼就够了。不是她们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就不喜欢。”
之骅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长大以后,你们要读大学。”
“梁老师,今天碰到你也是我的运气,把心里话都讲出来了。你又这样开导我,我心里舒服多了。邻里之间是不能讲媳妇的事情的,怕惹是生非。整天放在心里想呀想,越想越气。”
之骅完全被疼痛这个魔鬼攫住了。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手紧紧拉住床栏,左翻右滚。老朽的木床经不起她疯狂的力气,摇得几乎散了架。她从床上滚到地上,被麦芽连推带拉地弄上床,又滚了下去。
秋园说:“没带人王来?”
“要生了要生了,这才七个多月就要生。”麦芽一边唠叨,一边赶紧叫她丈夫去大队部给乔木林摇电话。乔木林在县城医院工作,离村子有二十多里地,只有星期天才回家。
“梁老师,我就是特为来告诉你,人王走在我前面了。”小泉说着,嘴一瘪就哭了起来。
当晚,之骅腹痛如绞。她抱着肚子,先是克制地呻吟,继而满床打滚,身下有液体汩汩流出——羊水破了。
乔木林带着县医院接生的医生赶到时,之骅的第一个女儿已经呱呱坠地。之骅静静地闭着眼睛,头上栖落着黄豆大的汗珠。从此,她成为一个母亲——如同秋园,如同世世代代的女子。
“小泉,你比我强,你还年轻,经得起折腾。年轻就是本钱,放宽心过日子。身体好,就尽量多帮她们做事,一家人也分不出个彼此。实在做不得也冇办法,总不会把你吃掉吧。”
麦芽松了口气:“好了,能活了。”
“梁老师,经你这一讲,我也想通了,不气了。能做时尽量做,真是不能做就不做了。不怕,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哇——哇——,女婴终于发出了细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