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夜来香(第1 / 5页)
“你不是外国人。你是一种机器,是设计来戏弄人,让他们挂断电话的机器。”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机器。我是人类,非日本人的人类。”
浜谷看上去很像长映不衰的卡通片《史酷比》里的那个戴着宽镜框、厚镜片眼镜的女孩威与玛。她长着圆鼻头,头发剪得跟披头士一样。她一般不穿裙子,只穿休闲裤和有领衬衫来上班,打扮有点像个男的。她和日本国内新闻部的所有女性一样,坚韧不拔,埋头苦干。整个部门有一种大男子主义的氛围,女性不多。2003年的时候,部里的百余位记者当中只有六七个女性。为了留在社会部里,女性不得不与男性一样忍受着痛苦而漫长的工作时间;在社交场合,她们还得为男同行们倒酒,却一点都不能抱怨。在许多方面,她们在工作中不得不比男性更勤奋一些。
一个吹毛求疵的电话敲定了我们的友谊。
我当时的工作是值白班,基本上就是坐在编辑部里接听电话,等着有什么事件发生的时候派人去应急。那时,我就是游军(后备军)——国内新闻部的精锐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我们的任务就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的报道;在没有重大新闻的时候可以自由走动,找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报道一下。我还负责一个连载了相当长时间的“安全危机”专题系列报道,探讨的是日本犯罪率上升的程度、原因及其对国家的影响。尽管当时的犯罪率依然很低,但在几类重大犯罪方面,警方的结案率(破案能力)创下了历史新低,因而这是个热门话题。
那天本来是风平浪静的,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发生。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打电话来的是个怒气冲冲的读卖巨人队球迷,他不喜欢现任的主教练。我告诉他,我们是报社的新闻部门,既不是体育部门,也不是读卖巨人队的经营部门。我建议他打电话到别的地方去问问。
他自报了姓名,然后要求我也把名字告诉他。我照他说的做了——按照日语的发音把我的名字拼给他听:
日语中有些表达忧伤的词语太微妙,太费解,译成英文无法充分表达出它们的意味。
Setsunai这个词通常翻译成“忧伤”,不过,它更适合描述一种悲伤和孤独的感觉,强烈到你的胸膛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种自然而真实的忧伤。另外还有一个词yarusenai,它有“郁郁寡欢”的意思——悲哀或孤独的感觉太强烈了,你摆脱不了它,也驱散不了它。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忘却了那些事情,但每当你想起它们来,就有一种郁郁寡欢的感觉。其实那些事情从来没有从你的心头消失,只不过被藏了起来,一时想不起了。
日本画家竹久梦二写过一首优美的儿歌,叫作《月见草》。月见草是一种黄色(有的是白色)的花卉,它只在晚上开花;到了清晨,花儿就会带上一点红色,然后骤然凋谢。这首歌几乎不可能翻译,因为它有着“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任何一种翻译都只是一种解释,下面就是我对这首歌的解释:
你度日如年,翘首以待
“皆哭-阿爹戮死铁鹰。”
打电话来的人显得很不高兴:
“你在耍什么鬼把戏?你到底是谁?”
在他的要求下,我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好几遍。
“我是《读卖新闻》的记者,而且是个外国人。”
那人儿却可能永远不会来
这无尽的郁郁寡欢
宛如月见草在焦急地等待
今夜啊,仿佛连月亮都不会出来<a id="jzyy_01_1047" href="#jz_01_1047"><sup>(1)</sup></a>
时不时地,你会遇见一个要把你培养成某种人的人,对我来说,就是培养成记者。大概我在别人眼里总像一条迎面走来的流浪狗,他们总觉得有必要收容我、照料我。浜谷麻美在我刚进社会部的时候就一直庇护着我。她也一直是个警方记者。我开始负责采访第四管区的时候,说实在的,给了我一些用得上的熟人的只有她一个。不知为什么,我们一拍即合,或许是因为我们在部里都是孤家寡人吧。从2000年初起,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我都把她当作我的干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