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父亲(第1 / 2页)
我看着你,父亲,你没有生气。
父亲,花园里没有你,全是陌生空气。花园的喷泉,一阵风拂来水气。我本能地闭了眼。
等着,等着,座钟摆动一下两下,你还是站在那儿。我只得弯腰把裤子提起,又把衬衣弄直,以便裤子拉上时不气鼓鼓的。我把背带裤的两个带子放在肩上,放错方向,裤子提不上来,我急得跺了一下脚,一跳,居然摔倒在地。你一下子接着我,把我放回原地。
我打开浴室门,走到花园去吸口气。
还是看着我。
我决定去图书馆,那儿清静。一上午,我读到激情与疯狂,平静与控制,明白了这些与写作的关系;我读到撒谎和逃跑,占有和名声,看出了这些和水的联系。图书馆楼高过附近的一圈房屋,站在楼顶,整个城市的西南部几乎尽收眼底。天高云淡,阳光在窗子上闪耀,斑斑点点,如家乡河流的水波。我是鱼,我是特殊的鱼,我也可在岸上存活,飞起来的时候,是侧身向上,越过图书馆这幢带藤蔓的房子或遥远的旅馆,我曾在那27层楼上,一次次翻动一本写你和母亲的书,当时我一个劲儿地喝水。我喜欢水,带盐味时,我一定是孤单的;浸入淡水时,则不必孤单。
翻出相册,照片摊了一地板,却找不到父亲。我这才想起,你从来不照相,也不与人合影。
晚上回家,精疲力竭,上床前我吃了安眠药。没它,我睡不着觉。睡不着觉,我就见不到父亲,进入不了另一个非正常世界。夜里你也许会出现。
邻居如那个男人一样。可你从不如此对待我。
一个无梦之夜,早晨醒来,发现你没有到梦里来,是的,一个梦也没有。
距石板三步远有一个木栅栏,栏外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大斜坡,水冲下去,像瀑布,人掉下去,命就没了。我把塑料凉鞋脱掉,抓在手里,让溪水冲洗它们,突然发现有个男人站在身边。我抬起头来,不是父亲,一个路人,等着我让出地来,他要洗脚。我没有动,路人暴躁地吼我,并把我拉到一旁,一边洗脚一边吼。有一个星期,我耳朵听不清人说话,里面仍响着那个陌生人的怒骂声。
我拿起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风在吹动,树叶也在发出哗哗响声。多少年前,在那个阴暗的小屋子,我站在架子床前,你在替我穿衣。那是一件背带裤,你穿了两次,可我还是觉得里面衬衣塞得肉不舒服,我赌气把裤子脱下。
我在水边蹲下。
你朝后退了一步,拉亮灯,暗淡的屋子里看得见了。你说,你自己学会穿衣吧。
小时候院墙外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倾斜的石坡——用锤子钢钎打出来的一块石板。附近的人有时在这里洗衣和洗杂物,也洗马桶。偶尔游来小鱼虾,用木桶逆水可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