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雪(第2 / 10页)
老江头鼻子里哼哼着:别总想着到外面出风头,春节期间拿出点东西来让场里工人乐呵乐呵,才是真的。
毫无疑问,叶飘零是整个农场宣传队的灵魂。
欧老师从来不做家务。她在黄规章家里也仍然不做。黄规章佝偻着腰背,忙来忙去地洗肉,洗砧板、菜刀,择葱,捣姜,削荸荠……为小芽的入厨做着一切必要的准备,欧老师就坐在桌前,眯着眼睛看着,没有一丁点动手帮忙的意思。
小芽闭目仰靠在带皮革味的软椅背上,仔细倾听了江边芦滩风起风止的全部过程。她的心被一种遥远年代的温暖胀得微微发疼,有点像生完孩子后月子里的胀奶,身体微疼着,心里却幸福得想哭。
小芽在黄规章家里有了一个更意外的发现:欧阳阶痕老师也在!欧老师一向是不喜欢串门的,她总是独来独往,跟学校里其他老师没有任何瓜葛,可是她今天居然坐到了黄规章家里。小芽真觉得这世界上有很多不按常规发生的事情。
散场后小芽没有立即离去,她逆着人流挤到后台,站在那个青蛙脸的小伙子面前,激动地问他:“你是黄规章老师的儿子吗?”
小芽心里奇怪地想,为什么要拐个弯儿让她去说呢?老江头自己不能跟苏立人说吗?但是小芽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讲出来。
欧阳阶痕尖锐地瞥他一眼:“那你自己说?”
忽然他埋下头去,静默片刻,握弓的右手舒缓地伸展出去。一缕细细的风声从屋子里轻掠而过。风在江边潮湿的土地上飘荡和舞蹈,炊烟般地升起,又如阳光般地洒落。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风中吟哦和歌唱,哗啦啦地叹息,扑簌簌地大笑,摇曳了一片碎豆子样的声响。
黄规章打圆场一样地笑笑:“小芽,欧老师她不会说话……”
黄规章凑近了小芽,轻声告诉她:“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曲子,写我们江心洲的风和芦苇的。”
小芽就住了手,愣愣地看着欧老师,不知道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小伙子两手抱住二胡,讨人喜欢地笑着,回答她:“不,我是他的孙子。”
老江头摆摆手:“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抓一抓紧,没几天了。”
小芽如梦初醒。她想,天哪,她怎么忘记了二十五年的漫长时间。她又想,黄老师的愿望终于达到了,他的孙子成了一个优秀的二胡演奏家。她于是不等对方发问,赶快回头,冲到黑暗无人的角落,让眼泪痛痛快快流下来。
小芽说:“我不知道苏主任……”
三
风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增强,变得狂暴而肆虐,像一群被禁闭许久才放出笼中的猛兽。猛兽狂蹦乱跳,仰天嘶吼,恣意踩踏脚下的一切。芦苇温顺地在它们的利爪下弯腰躲避,以自己的忍让和柔韧来换取生存。比较倔强的枝叶就痛苦地折断了,伤口中流出绿色的汁液,那是一部分芦苇的生命挽歌。剩下的族类强忍悲伤,互相抚慰,相倚相靠,告诉自己和同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壮大,繁衍,一代接着一代生生不息。
黄规章抬头朝欧老师看看。欧老师咳嗽一声,言不及义地说一句废话:“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做不做砧肉都无所谓。砧肉是个吃,肉末也是吃,整块煮熟了还是吃,吃进肚子一样的营养。”
很多年后,在省城南京,有一次小芽去看一场歌舞剧院的民乐节目演出。中场休息之后,大幕拉开,台上赫然坐着一个长着喜洋洋的青蛙脸型的年轻人,他的腿上搁着一把暗红色二胡。报幕员飘然上台,替他报出一个曲名:《风中芦苇》。
小芽抢下黄规章手里的东西,说:“黄老师我来吧。”
一刹那间小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二十五年的岁月风一样地吹过去了,小芽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多雪的冬天,那个肉香弥漫的下午,黄规章的哑巴儿子黄滔在黑幽幽的小屋里微笑操琴。黄规章低头告诉她说:这是写江心洲的风和芦苇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