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我们不知道我们会说这些语言(第3 / 3页)
口头语不仅是非洲特有的现象,而且是所谓“土著人”的重要特征,而这个称谓是错误的。口头语的地域具有世界性,这一瑰宝拥有丰富的思想与感受,可为诗所用。
有一种观点,认为只有非洲作家是所谓“语言冲突”(drama linguistico)的受害者。殖民确实带来了身份创伤与异化。然而,朋友们,实际上,没有一个作家可以使用现成的语言。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语言,揭示出我们作为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存在。
印度社会学家安德烈·贝尔(Andre Beteille)写道:“了解一种语言让我们变成了人,对一种以上的语言应裕自如让我们变成了文明人。”如果这是真的,非洲人——世俗世界认为不文明的人——要比他们自己认为的更接近现代。大多数非洲人会说不止一种非洲语言,而且,还会说一门欧洲语言。现在被视为问题的东西,其实可以成为未来发展的强大力量。因为,多语能力是我们非洲人的通行证,可以实现一件罕见之事,尽管今日视之为危险:穿梭于不同身份之间,可能造访他人的隐秘内心。
无论如何,在这个可以归属我们的世界上,没有巨大而彻底的变化,便不可能有一个文明的未来。这意味着必须要终结饥饿、战争与穷困。而且也意味着要知道如何与梦的质料周旋。发言伊始,我讲了一个故事,一门语言让病中女子安睡,这一切正与这种语言关系巨大。未来的人必须成为一个双语的国族。会说一门现成的语言,能够处理看得见的日常。但是同时要掌握另一门语言,处理看不见的或梦的领域的一切。
我呼吁的是复数之人,配备复数的语言。在一种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的语言之畔,必须共存另一种让我们出离这个世界的语言。一种语言为我们提供了根与处所。另一种语言让我们拥有翅膀与旅行。
岛民们看了看图片,说,“就是这个”。科学家们满意地笑了,然而这胜利来得太短暂,因为一位岛民接了一句:“是的,就是这个动物,不过只在晚上有。”我觉得顾问们一定暗中质疑我当翻译的水平。这样,他们就不需要自我怀疑,也不需要反省他们在一片陌生土地上的行为方式了。
不管翻译是不是正确,反正顾问与当地民众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好起来过,现代幻灯片上的展示根本无从弥补最初的误解造成的伤害。
还有一次,我陪伴总统率领的代表团访问莫桑比克北部的一个省份。我国总统介绍了部长代表团的成员。当介绍到文化部长时,翻译停顿了一下,然后定了下来,说:“这位是玩耍部长。”
某些莫桑比克语言中没有“穷”这个词。“穷人”被称为“chisiwana”,这个词指的是孤儿。在这些文化中,穷人并非仅指没有财产的人,而尤其是指那些失去了家庭关系网的人。在农业社会中,家庭关系对一个人的生存至关重要。如果一个人没有亲属,那他就是穷人。贫穷意指孤独,亦即割裂了与家庭的联系。其他国家的顾问或专家在制作有关穷困的报告时,恐怕从来没有考虑家庭关系与互助性的社会关系的摧毁所造成的巨大影响。当举国变成“孤儿”时,乞讨仿佛是唯一的出路,以此求得奄奄一息地生存。
这些场景无一不在强调一件我们早已知道的事:非洲的农村性思维模式不能简单地化约成欧洲的主流思维。有些人希望理解非洲,因此埋首于政治、社会与文化现象分析。然而,想要理解非洲的多样性,必须了解其思维与宗教谱系,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宗教连名字都没有。这些谱系非常好玩,因为大多数情况下,神祇把它们召唤了出来,然而它们要拒绝,这个基础之上,它们才得以建立。对于我祖国的绝大多数农民,世界起源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世界早就存在。在一个没有初始的世界上,上帝的意义何在?因此,在莫桑比克的某些宗教中,神以复数形式出现并与活人同名。正如马克瓦民谚所说,上帝就像一枚鸡蛋:“如果我们不抓紧,它就会掉在地上。如果我们抓得太紧,它就会碎掉。”
在一种让我们成为人的语言之畔,必须共存另一种语言,让我们上升到神的高度。
(本文选自杂文集《如果奥巴马是非洲人》,为作家在2008年斯德哥尔摩国际作家与翻译大会发言。译者为闵雪飞。)
同样,“环境”这个概念暗示了我们人类居于中间,而事物围绕着我们存在。实际上,事物并非存在于我们周边,我们与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世界,我们是事物与人,共居在一具不可分割的躯体之中。思想的多样性提示我们,也许必须去洗劫种族主义的最后一个堡垒了,这便是唯一真知主义的傲慢,这样便无法从贫困地区的哲学中获益。
我刚才讲了莫桑比克农村地区特别而又不同的世界观。但我并不希望你们将其视为一种本质,而对时间与交换的动能视而不见。今天,当我再度拜访伊尼亚卡岛,我看到岛民已经组织起来,杀死侵入农田的野猪。地方首领通过手机准备迎接外国科学家的来访。莫桑比克全境,成千上万的人已经习惯了“文化”与“自然”,并把这些词带入了他们自己的文化世界。这些新的词语在有源头的文化之中发动,正如一些树木创造了它萌生之处的土壤。
总之,时间之河中,文化现象不可能停滞不前,等待人类学家把它们作为记录,证明现代之外的异域世界。
非洲深受本质化与田园牧歌化之苦,很多声称是纯正非洲的东西其实不过是非洲之外的臆造。几十年里,非洲作家要去证明纯正性:人们要求其文本传递出大家认为的真实种族性。非洲年轻作家正在从“非洲性”中解脱。他们是其所是,无需自我标榜。非洲作家希望成为世界的作家,一如世界上的任何作家。
确实有很多非洲作家面临着特殊的问题,但我并不想因此便将非洲视为一个唯一、独特、同质的地域。有各种各样的非洲,各种各样的作家,他们所有人都在自己心中重新创立大陆。确实绝大部分非洲作家需要面对不同语言与文化适应的挑战,但这个问题并非仅属我们非洲作家。世界上没有一个作家不需要在多种多样转瞬即逝的身份中寻找到自己的身份。在所有的大洲,每一个人都是不同国族造就的国族。在写作的世界中,其中的一个国族就被忽视被视而不见。这个国族叫做口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