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火(第4 / 5页)
“这床褥子好生奇怪,像是玻璃彩绘般。”
“身上的水汽渐渐消散。这股海水的味道是我身上唯一的长处。如果失去海水的香气,唉,我也会随之消失。还是再度回到海里吧,潜回深深的海底去。那里有令人怀念的海带林、悠游的鱼群。小螃蟹在沙滩上痛苦挣扎着前行。它在海岸的茅草屋下稍作休息,又在腐烂的渔船下停歇一时。蟹呀!何处之蟹,遨游天下,敦贺之蟹,唯有横行,能至何方……”讲到这里她停下了。
“怎么了?”我睁开眼睛。
“没什么。”她轻声回答,“有点惋惜。这是古事记里的……作恶必有报啊。厕所在哪来着?”
“出房间往走廊右边一直走,有块杉木挡板,门就在那里。”
“一到秋天,女人就会觉得冷了。”说完,她像个顽皮的孩子般缩起脖子,滴溜溜地转转眼珠子。我不禁莞尔。
“你的手怎么弄得这么脏。我这样躺着看过去,你颈部和别处的皮肤明明都很干净。”
尼姑答道:“因为我做了不洁之事。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特地以念珠和经书做掩饰。为了颜色搭配,我又将念珠和经书带在身上行走。黑色的缁衣能衬托出青红两色,也能衬得我更加典雅。”说着她唰唰地翻开经书,“读读这个吧。”
“好啊。”我闭上眼睛。
“净土真宗曰:夫细观人生浮生相,欲论其中之极无情者,殆即此世自始至终,如梦幻泡影之无常。这么矫情叫人怎么念得下去。还是别念了吧。所谓女人身,除了五障、三从外,其罪之深,更超于男人也。因此故,十方诸佛也叹气摇头,认为以其自身之力,是不能度女人成佛——这真是胡言乱语。”
“听起来不错。”我闭着眼睛说,“接着念吧。我每天都过得无聊透顶,若非有人突然造访也不会生出好奇心。就像现在这样我什么也不问你,只是闭着眼睛舒适地与你交谈。原来我也能成为这样的男人啊,感觉真不错。你呢,怎么样?”
尼姑走出我的房间。我又蒙头思考。不过并非是想什么高深伟大之事,而是在想,这下可赚到了,忍不住奸笑起来。
她回来时显得有些惊慌,拉上门站着说道:
“我必须得睡了,已经十二点了。没关系吧?”
我答道:“没关系。”
我从少年时期便发现,无论人多么贫困,唯有被褥总想要舒适的。因此我早有准备,就算有客人意外留宿,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我起身从三床褥子里抽出一床,铺在旁边。
“不怎么样,这都是些没法子的事。你喜欢听童话吗?”
“喜欢。”
尼姑接着说道:“那就说说螃蟹的故事吧。在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一只瘦螃蟹看到自己映在沙滩上的丑陋影子,吓得彻夜难眠,走路也踉踉跄跄。若是在月光照射不到的深海,在轻灵舞动的海带林间,它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还能做个龙宫的美梦,这不是更加诱人吗?然而螃蟹却为皓月所吸引,一心只向海滩爬去。当它爬到沙滩上,忽然看到自己丑陋的影子,顿时恐慌不已。螃蟹蹒跚地迈着步,吐着泡泡喃喃自语道:‘我是个男子汉,我是个男子汉。’”
“螃蟹的甲壳很容易碎。当然,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容易碎。据说螃蟹甲壳破碎的时候,能听到‘嘎啦’一声。从前,英国有只大螃蟹,生来就拥有红色的华丽甲壳,可惜最终它的甲壳也凄惨地破碎了。不知是众人的罪孽,还是它自己招来的报应。这只大螃蟹甲壳破碎,露出了雪白的肉,它非常难过,摇摇晃晃地进了一家咖啡馆。店里聚集着许多小螃蟹,正抽着烟聊着女人。其中有一只法国出生的小螃蟹,瞪着清澈的眼睛,盯着大螃蟹。这只小螃蟹的甲壳上交错布满了东方式的灰色暗淡条纹。大螃蟹避开了小螃蟹凌厉的目光,悄声嗫嚅道:‘你这家伙,可别欺负受伤的螃蟹啊。’”
“唉,与这只大螃蟹相比,那只瘦螃蟹实是小得可怜。可它仍然为月光着迷,忘记了上次的耻辱,又从北方的大海爬了出来,刚爬到沙滩,它再次被吓到。‘这个又扁又丑的影子真的是我吗?我可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汉,可是你看我的影子。难道我已经被压碎了吗?我的甲壳就这么难看吗?我就这么弱小吗?’这只小小的螃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蹒跚漫步。我有才能吗?不,不,即便有的话,也是些古怪的才能,不过是谋生的才能罢了。你会如何向编辑推销自己的稿子呢?不择手段?譬如准备好眼药水打算哭诉;或是强言要挟;抑或穿着体面,作品里不加任何注释,故作疲态地说:‘若是这样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