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第5 / 20页)
“谁举报的?分明是做贼心虚!”史蒂文森瞪向张竹君。可后者同样莫名其妙,表示从没离开过码头。但她何等敏锐,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直接用英文讲道:
“那个华洋义赈会,其实就是沈敦和跟洋人合办的机构,用来筹集善款,拨给红会,红会再派你们前往救援。严格来说,你们是受雇于华洋义赈会。”农跃鳞解释说,“当时并没人觉得不妥,朝廷还觉得这是筹款的好法子。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沈会董的一次投石问路。你看如今这个万国董事会的手法,与华洋义赈会的性质岂不一样?”
“史蒂文森探长跟我说,这次搜捕慈善船只的行动,是得到您的批准的。”
方三响点点头。
巡捕们手忙脚乱地扔下一个救生圈,把这位狼狈的探长拽上岸来。史蒂文森呕出一口混浊的江水,气急败坏:“全船!全船的人都给我下来!一个不许漏,我要带回巡捕房,查个清楚再说!”
农跃鳞却大不以为然:“没点心机的人,岂能在上海滩屹立十几年不倒?沈会董耍手段,是为了慈善救人,大节无亏——再说,朝廷死守着体制,不许红会援鄂,又怪谁呢?”
“你没有证据,却一口气抓这幺多人回去,合规吗?”一个声音不阴不阳地响起。
方三响心中五味杂陈。这说明红会账册的争议,从一开始就在沈敦和的掌握之中,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老子就是证据!老子就是规矩!”史蒂文森大叫,可突然觉得不对,他赶紧揸开手指,拨开湿漉漉的额发,嗓子一瞬间变干了。
随着时间推移,他鼻翼内侧的毛细血管因压力剧增,几乎要爆裂开来,使得鼻头愈加刺红。
“啧啧,红会前一阵被舆论围攻,很多人以为他要身败名裂了。想不到人家早有成算,一出手便是泰山压顶。我看朝廷这次怕是要大大地丢脸了。”
“哈哈!你们快来看!到底让我找到了!”
随着演说次第开展,气氛逐渐浓烈起来。会前的诸多疑虑、愤慨,以及嘲讽,被扫荡一空,几乎每个人都被感染,兴奋地拍起巴掌来。
史蒂文森忽然欢呼起来,兴奋地挥舞着霰弹枪。可手下们跟到底舱一看,不过是两百斤白花花的硝石。手下只好悄声提醒史蒂文森,硝石大概是救援队用来土法制冰的,毕竟战场上不可能有冰箱。
酝酿良久?
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公共租界巡捕房总探长,他怎幺跑来这里了?
农跃鳞掏出本子,边听边记,连连感叹:“好家伙,沈会董能请来这许多大人物,只怕是酝酿良久哇。”
总探长的脸比瑞和号的底舱还阴沉:“我接到了匿名举报,说有人私自调动警力,史蒂文森探长,对此你有什幺可说的吗?”
方三响似懂非懂,台上沈敦和已经介绍起董事名单来,从苏玛利到李提摩太再到各个医院院长、医生,无不是显赫人物。
就这样,适才被点到名的各位董事轮流上台演说,无分中西人士,皆是口若悬河,引得台下掌声接连不断,如浪奔无息无止。只苦了孙希在台旁翻译得口干舌燥,不停地喝茶润喉。
把硝石等同于火药,又等同于军火,这栽赃得实在勉强,史蒂文森只好重新爬回甲板。张竹君嘲讽道:“船上有显微镜,需要吗?”史蒂文森顿觉血管爆裂,猛然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你到底把军火藏哪里了?”
沈敦和见气氛已然扭转,遂结束了发言,邀请李提摩太上台。李提摩太先与他热情拥抱了一下,随即面向台下,热情洋溢地称赞沈敦和为“救苦救难之大元帅,救命军之大教主”。他发表完讲话,《纽约报》驻华代表唐乃随后上台,表示万国董事会此举不特为中国人士所欢迎,即泰东西各国亦莫不馨祝,他当立电《纽约报》报告成立,并募捐款云云。
话音刚落,张竹君偏转身子,双手一摊一膀,只听“扑通”一声,史蒂文森这六英尺高的汉子竟被摔落到江里。她在广东行医时练过咏春拳,这是女子防身必备之术,如今总算捞到了实战机会。
他让方三响帮忙举好镁光灯,对着台上拍了一张。其他记者听到声响,这才如梦初醒,也纷纷举起相机,对着沈敦和拍起来。一时间会场内镁光闪烁,快门开合,几乎要盖过观众们嗡嗡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