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剖心泣诉(第2 / 4页)
“我不会毁的,告诉你,9月里我大概会有12幅新画要在法兰克福展出。”
“那很好,可是这能持续多久呢?这毫无意义……约翰,你为什么不和你妻子分手呢?”
“这并没有那么简单……我说给你听吧。你还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好。”
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坐在椅子上,曲身向前。奥特则退到桌子后边远一点的地方。
“你也知道,我与妻子开始就处不好。这几年来,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那时候也许还有各种补救的方法,但我怎么也无法掩饰自己那幻灭的心情。我总是一再地向阿迪蕾求索她所无法给我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叫感动。我早就应该知道她是严肃而沉滞的。她无法豁达地,用幽默去化解困难。她只能用沉默与忍耐来对待我的要求,我善变的心,我的温柔和我的挫败。她的忍耐可以说是一种感人的英雄式忍耐。她的忍耐时常打动我的心,但这对我对她都毫无用处。只要我动怒,心怀不满,她就默默地承受着,痛苦着。随后我马上请求她原谅,希望我们能互相更加理解,试着想使她快活起来,却都徒劳无功。她变得更加沉默,把自己关闭在自己天生的忧郁性格里,一言不发。只要我在她身边,她就一脸卑屈,不知所措。不管我是暴怒还是高兴,她总是面带同样的镇静表情。我一走,她就一个人弹钢琴,去回想自己的少女时代。就这样我在鸿沟里愈陷愈深,最后连能对她说的话也完全没有了。就这样我全心全意专注于工作,开始学会仿佛筑起一座城把自己关起来似的,一心钻研在工作里。”
“可怜的人!”
两个人在平静的沉默中喝着葡萄酒,抽雪茄烟,灯光在磨光的玻璃高脚杯中闪烁,金黄色的葡萄酒看起来显得更加温馨暖和,淡淡的青烟在宽广的房间中袅袅摇曳。两人不时面面相对,心灵契合,再也不需要任何语言了,仿佛一切都已经说完了。
一只飞蛾嗡嗡鸣着在画室里飞来飞去,三四次咔嚓一声,在墙壁上激烈地撞击着。随后,飞蛾仿佛失去了感觉般,身体缩成灰色的三角形,有如一小块天鹅绒,停在天花板上。
“秋天同我到印度去吗?”最后,布克哈德迟疑地问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飞蛾慢慢地走了起来。仿佛忘记了自己会飞似的,用灰色的翅膀向前爬了一小段的距离。
显然地,他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镇静。他并没有想诉说,也没有指责的意思。然而在他的话语里头,却处处可以感受到他的指责。即使不能说是指责,至少也可以感受到他是在诉说自己的生活已经崩毁,自己在年轻时的期待已经幻灭;诉说自己的精神已被判处无期徒刑,要在颠倒的、扭曲的、没有一丝快乐的生活中度过一辈子。
“从那时候起,我就常常想到要解除这样的婚姻生活,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已经习惯于安静地坐着工作。一想到法院和律师,一想到自己的生活习惯和各种日常细节都会遭到破坏,我就提不起勇气来了。那时候我要是另结了新欢,也许很容易就可以下定决心的。可是我的个性要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忧郁、深沉。我带着伤感的嫉妒,恋慕着美丽的少女,但却不能爱得十分深入。最后,我终于明白,只要我还全心全意爱我的画,我就无法全心全意地去爱别人。我把所有的愿望和欲望全都贯注到绘画里,用绘画来升华自己的感情,用绘画来忘却自己。事实上,长年以来,我没有容纳一个女人或一个朋友进入我的生活中——你也知道,不管我交上什么样的朋友,我都得先把自己不体面的事情坦白说出来不可。”
“不体面?!”布克哈德带点责备的口气小声说道。
“确实是不体面!我那时就已那样觉得,以后就再也没有改变过。不幸就是丢脸。自己的生活不能给人看,必须隐藏什么,必须掩饰什么就是丢脸!够了,不要再谈什么丢脸与不幸了。”
他神色黯然地凝视着酒杯,抛开熄了火的雪茄继续说下去。
“说不定,”费拉谷思说,“也许会去。不过我们得再商量商量。”
“唔,约翰,我不想添你烦恼,只是你要再告诉我一些。我并不期待你与你妻子再和好,不过——”
“从开始就不和了!”
“也应该是那样的。可是会变得这么严重也真叫人吃惊,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那会毁了你。”
费拉谷思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