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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第1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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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虽然没有在这个创刊号上发表什么作品,但从谷崎润一郎<a id="ch1-back" href="#ch1"><sup>(1)</sup></a>的早期作品开始,他就是忠实的读者,同时十分赞赏吉井勇<a id="ch2-back" href="#ch2"><sup>(2)</sup></a>的人品和风范。二哥酒量很好,还有一种领头羊的豪迈气质,但他绝不会因酒坏事,长久以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与大哥有商有量,认真处理每件事,是个谦虚的人。不过我暗中猜想,二哥说不定十分向往吉井勇所谓的那种“踏入红灯不复归者真吾也”的勃勃雄心呢。不知他什么时候在地方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鸽子的随笔,报纸还刊登出了二哥的特写照片,那个时候,他还开玩笑地大摇大摆地来到我面前说:“怎么样,看了这张照片,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个文人了,觉得我有些吉井勇的风范了呢?”二哥的脸也长得像左团次那样,十分威风。大哥的五官则是线条比较纤细,家里人都说他长得像松茑。他们两人都意识到这一点,有时候喝醉了酒,还会学着左团次、松茑的《鸟边山心中》或者《皿屋敷》里的声音和表情,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腔唱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一个人在二楼的西式房间里躺卧着,听着远远传来的两个哥哥的唱腔,然后“切”的一声发出恶毒笑声的,就是老三了。这个哥哥,虽说在美术学校里念书,但由于体质虚弱,在他的雕塑专业学习上,也没能竭尽全力,于是沉迷在了小说中。他也有很多文学方面的朋友,还和那些朋友发行过一本叫《十字街》的同人刊物。他自己嘛,就画画刊物的封面,偶尔也会发表几篇名为“苦笑收场”的淡彩小说。因为他的笔名是“梦川利一”,哥哥姐姐们笑话他,说这名字真让人瘆得慌。他还用“RIICHIUMEKAWA”的罗马字,让人帮他制作了名片,还稍稍装腔作势地发给我一张,不过读读看,是“梅川利一”,连我都忍不住要取笑他:“哥哥是‘梦川’吧,还是你故意让他们印错的?”他说:“哎呀,完蛋了!我不是什么‘梅川’呐!”然后脸涨得红彤彤的。原来他早已经把名片发给了朋友、前辈,还有他常去的茶餐厅了。这好像也不是印刷的错误,而是哥哥指定的UMEKAWA。把罗马字的U错读成英语读法的“yu”,是人们常犯的错误。家里人对他大笑一番过后,他就被我们“尊称”为“梅川老师”呀,或者“忠兵卫老师”什么的。这个哥哥,身体很弱,十年前,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就离开人世了。他的样貌,可以说漂亮得令人惊叹,那时候姐姐们读的少女杂志,每个月的封面里都有一个叫吹矢浩二的作者画的大眼睛、身材细长的少女的图。三哥和那个少女长得很相像,我有时候也会看着三哥的脸发会儿呆,倒不是嫉妒他,那是一种奇妙的、难为情的欢快。

他生性正派,甚至私下还有一份不为人知的严谨,但他总是乐于装出一副在法国曾流行一时的风流绅士风,或者鬼面毒笑风,总是胡乱盲目地轻蔑他人,俨然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的样子。那时大哥已经结了婚,当时刚刚诞生了一个小女儿。一到暑假,我们这些年轻的叔叔婶婶就从东京、从A市、从H市,还有从四面八方的学校赶回家,大家齐聚一堂,从东京回来的叔叔说“过来过来,来叔叔这儿”,从A市回来的婶婶说“来来,让婶婶抱抱”,大家各自争抢着疼爱这个小侄女。那时候,这个三哥就站在离大家远一些的位置,“什么啊,还这么红彤彤的一坨,太恶心了。”说些刚出生的小侄女的坏话,然后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伸出两只手说:“来来,到法国的叔叔这儿来。”在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围着餐桌坐下,依次是祖母、母亲、大哥、二哥、三哥、我,坐在对面的依次是账房先生、嫂子、姐姐们。大哥和二哥,在夏天,不管天有多热,也一定要喝两杯日本酒,两个人都要让家人帮他们各自准备一块很大的毛巾在手边,一边擦去滴滴答答流下的汗,一边继续咕嘟咕嘟喝着烫热的酒。每天晚上他们两人差不多要喝掉一升的酒,但他们两个都是酒量好的主儿,从没见过他们在大家面前失态。三哥却绝不加入他们的行列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地将葡萄酒倒进制作精巧的酒杯里,一下子喝个干净,然后着急忙慌地扒完了饭,严肃地对大家招呼一声“请慢用”之后,就从大家眼前消失了。他可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优雅男人。

发行那本《绿娃娃》杂志的时候,这个三哥以总编自居,对全家人指指点点,吩咐我们收集各种原稿,然后他读着这些稿子,还是那副老样子,“切”地发出恶毒的笑声来。当我终于将记录下来的大哥的那一篇叫做《饭》的随笔整理好,屁颠屁颠儿地呈给这位总编看的时候,总编读完之后,“切”的一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这就是所谓的号令语气。还什么‘子曰子曰’,太差劲了。”就这样,他把这篇随笔打击得很凄惨。虽然了解大哥心中的孤独寂寞,但他依旧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总在说着这样那样的牢骚和不满。三哥将他人的作品贬低得一文不值,但是要说到他自己的作品怎么样时,不知怎的,总之心里也是没谱。在《绿娃娃》这本名字诡异的创刊号杂志里,总编很知趣地没有发表小说,只写了两篇抒情诗登在了上面。但事到如今,我再怎么考虑,都不觉得那是什么杰作。这位仁兄当时到底为了什么要发表那种东西,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解,甚至还有些为他遗憾。实在是不好意思写出来,他写下的是这样的诗句:有一篇叫做《红色美人蕉》,另一篇叫做《矢车菊惹人怜》。前者写了些“那是红色美人蕉,恰似我的心”云云;写出来实在是很丢人,不过后者是“矢车菊惹人怜。一朵、两朵、三朵,我放进了我的衣袖中”云云。他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呢?看吧,果然还是把这一段深深压在箱底比较好吧,为了那位潇洒倜傥又绅士的三哥,到了现在,我会这么想。不过在当时,我是彻彻底底地崇拜他的鬼面毒笑的风范,而且他好像还是东京很有名气的《十字街》的同人杂志的会员,再加上他还很得意地将他的诗送到镇上的印刷厂,一边校正,一边用很奇怪的调调哼唱着“那是红色美人蕉,恰似我的心,哦喔……”,让我也仿佛觉得那首诗是不是要成为什么传世杰作。

李月婷 译

父亲去世的时候,大哥才二十五岁,刚刚大学毕业,二哥二十三岁,三哥二十岁,我十四岁。哥哥们都对我呵护备至,而且都成熟稳重,所以即使父亲已过世,我也从没吃过什么苦头,也没有感到过什么不安。我视长兄如父亲,又把二哥看作辛劳的叔叔,净对他们撒娇了。就算我再怎么任性放肆,哥哥们都会笑着包容我。他们什么都不对我说,放任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哥哥们所做的事情不止如此,他们一定为了守护父亲留下的百万遗产和生前建立下的各方政治势力,做着不为人知的辛苦努力。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叔叔伯伯,所有的一切,除了靠二十五岁的大哥和二十三岁的二哥合力操持下去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大哥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成为镇长,在政治场中稍稍得以实际的锤炼之后,在他三十一岁的时候成了一名县议员。听说他是全国最年轻的县议员,报纸上称他是A县的近卫公,他的事迹还出现在了漫画书刊里,声望可见一斑。

尽管如此,大哥仿佛一直都是心事沉重的样子。因为大哥的愿景并不在此。他的书架上排满了王尔德全集、易卜生全集,还有日本戏曲家的一些著作。大哥自己也会写一些戏曲作品,他常常把弟弟妹妹们叫齐到房间里,然后念他写下的戏曲给我们听。那个时候的哥哥,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当时我年纪还小,听得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大哥写的戏曲大多是以宿命的悲哀为主题的。其中有一篇叫做《争夺》的长篇戏曲。关于这篇戏曲,我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里面的人物表情的描写。

大哥三十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发行了一本名为《绿娃娃》的同人杂志。那时候,老三还在美术学校学雕塑专业,他负责编辑了那本杂志。

“绿娃娃”这个名字也是老三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好像为此还很得意。封面也是老三画的,不过是超现实主义的画风,信手用了很多银粉,天花乱坠,让人看不懂他到底画了些什么。大哥在创刊号上发表了一篇随笔。

关于《绿娃娃》这本杂志,有很多令人怀念、令人捧腹的回忆。但是今天,不知为何,我想省去这些琐碎的片段,再讲一些有关三哥逝世时候的事,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

文章以“饭”为主题,由大哥口述,我负责记录下来。到现在我还记得,在二楼的西式房间里,大哥背着两只手,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来来回回地踱步。

“好了吧,好了吧,那开始喽。”

“好。”

“今年我满三十岁了。虽然孔子曾说过‘三十而立’,但我还没到‘立’的程度,就感觉自己快要倒下了。我切身地感觉到,我渐渐没有了活下去的价值。硬要讲的话,我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还在活着。这里所谓的‘饭’,不是生活形态的抽象比拟,也不是生活意欲的概念,就是很直接单纯地指那满满的一碗大白米饭,是嚼了一口饭的瞬间的感受。一种动物的满足。真是上不了台面的话……”

当时我虽然还在上小学,一边不停地记录着大哥说出的奇怪的话,一边觉得哥哥真是太可怜了。那些整天只知道奉承他“A县的近卫公”的人,哪里能够明白哥哥内心深处的寂寞和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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