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结 局(第6 / 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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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巢”的掌管者布鲁克斯太太也是公寓里那些漂亮家具的所有者,她并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这可怜的女人,长期以来被“损益账”这个魔鬼所纠缠,头脑变得非常实际,非常注重物质而轻视精神,以致好奇心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它关心的对象多半是可能会成为“鹭巢”住户的那些人的口袋。然而,安吉尔·克莱尔对于她这两位支付房租十分大方的房客——她以为的德伯先生和太太——的造访,由于时间和形式十分特殊,使她那种女性本来就具有的、却一直受到她压抑的好奇心(她认为好奇心除非与她出租房屋的生意有关,否则毫无用处)重新被激发起来。
“我等啊等,等了你好久,”苔丝接着说;她的声调一下子又变得跟从前一样柔和哀婉。“但是你没有回来!我写信给你,你还是不回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说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他对我很好,对我母亲也很好,自我父亲去世后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很好。他——”
“我不明白你这些话。”
“他把我赢了回去。”
克莱尔专注地望着苔丝,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好像染上瘟疫似地泄了气;他的目光也低垂了,落在她的手上,发现那双曾经是红润的手现在变白了,也比以前细嫩了。
苔丝接着往下说——
苔丝出现在门口,那模样跟他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一样,真的,这简直使他感到困惑。苔丝的衣着,如果说没有使她那天生的非常美丽的容貌让人看了觉得更加美丽,却也使之变得更加惹眼。她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上面有淡紫色绣花的灰白色的羊绒晨衣,脚上的拖鞋与绣花颜色相同。她的脖子的下部围着一圈绒羽饰边,而她那条我们记得很清楚的深褐色粗发辫一部分盘起在脑后,另一部分披在肩上——这很显然是因为匆匆忙忙地要来见他而造成的。
克莱尔起先伸出双臂,但重又让它们垂了下来,因为苔丝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走上前来。如今安吉尔面黄肌瘦,简直就像一具骷髅,他觉得自己和苔丝之间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觉得自己的模样一定使苔丝感到厌恶。
“苔丝!”他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声,“当初我离开了你,现在你能原谅我吗?你不能——跟我一起来住吗?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已经太晚了,”苔丝回答说;她那从门口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刻板,眼睛也亮得异常。
“我过去错怪了你——没有根据你的实际情况看待你!”克莱尔继续以请求的口气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最亲爱的苔丝!”
“他在楼上。如今我憎恨他,因为他对我撒了谎,说你不会再来了,可是你现在确确实实回来了!这一身衣服是他要我穿上的:他对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不在乎!不过——请你离开好不好,安吉尔,永远不要再来了好吗?”
他们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凄怆,显示了内心的痛楚,让人看了觉得可怜。两个人似乎都悲哀地祈求能躲入某个地方逃避现实。
“啊——都是我的错!”克莱尔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言语和沉默同样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感受。不过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个情况,尽管这个情况只是到了后来才在他的头脑中变得清晰:他原来的苔丝在精神上已经不再承认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肉体是属于她的,而是把它看作好似河上的一具浮尸,听凭它随波逐流,越来越脱离它那有生命的意志。
不一会儿,克莱尔发现苔丝已经离去。他站在那儿出神地思忖着这么一个时刻,一张脸显得比较干瘪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一些;一两分钟以后,他已经到了街上,漫步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何方。
“太晚了,太晚了!”苔丝赶紧摇着手大声说,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觉得眼前的每一个瞬间都长得像一个小时。“不要接近我,安吉尔!不——你一定不可以。离我远点。”
“可是,你不是因为我病后这样子才不爱我的吧?你不是这么朝三暮四的人——我这一回是专门为了你而来的——如今我的母亲和父亲将会欢迎你的!”
“是啊——哦,是的,是的。可是我说,我说太晚了。”
苔丝仿佛觉得自己像梦中的逃亡者,企图逃走但动弹不了。“你还不了解全部情形吗——你还不了解吗?可是如果你不了解的话,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我到处打听才找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