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勃艮第软木塞(第1 / 3页)
时间一点点过去,拍卖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价格显然要高于去年。我们后来得知,今年的均价要比去年高出十一个百分点。对慈善事业而言,这真是个好日子;对勃艮第而言,也是个好日子;对博讷来说,就更是个好日子了。从拍卖现场出来往回走,我们又路过了先前路过的那家药店。橱窗里的那个骷髅好像笑得更欢了,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因为这又是一个丰收年。
学会唱《勃艮第葡萄酒之歌》和伴舞的动作是绝对有必要的,雅克逊对我们说。这首歌好比是勃艮第的战斗号角。参与的人得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鼓掌,并做出各种对我来说深奥难懂的动作。他还说,这个周末我们会有许多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如果我们想要加入到快乐的人群中,就必须学会怎么做。
和昨天晚上非正式的品酒相比,这一晚的品酒要来得认真仔细得多。首先,要对着灯光举起酒杯—在这个品酒室里,就是对着烛光—检验酒体的色泽。然后摇晃酒杯,让酒体充分接触空气,散发出香味。这时候,鼻子要凑到酒杯口,停顿几秒钟,表情必须专注,眉头最好皱起来,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来。接下来就可以把酒送到嘴里,此时眼睛要配合地看着天堂的方向。音响效果可以跟上,吸一口气到嘴里,发出小孩子喝汤的声音,让空气在嘴里和酒相遇。通过脸部肌肉的运动,将酒送到嘴的每一个角落,发出咯咯的声音。再来几下。最后,酒体彻底地经过了口腔的检验—每一颗牙齿都冲刷过,上腭也彻底地浸湿了—从嘴里吐了出来,在石头水盂上、你的鞋子和裤子上,泼溅开去。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过程不断地重复上二三十次,中间穿插着有关酒的讨论,一整个上午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问题是,我们也得有地方吐。可能明天我们得去买一个小桶。那种专门为品酒的人设计的小桶。”
我们离开酒窖。迎面又来了一队踩高跷的队伍,让我们躲闪不及。这个周末,镇中心的街道上是禁止汽车行驶的,但我们却有被行人踩倒的危险。街上许多人挥舞着手中的银质酒杯,看起来好像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品酒的机会。他们确实有很多可以选择的,如果下午没有什么安排,品上一整天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明天我们要表现得好一点,”我说,“要么吐出来,要么就去死。”
我们和一位博讷旅游局的小姐共进了午餐。她向我们介绍了下午拍卖会的情况。她知道的可真不少。她告诉我们,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拍卖活动,已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拍卖的成交价格基本上反映了当年勃艮第葡萄酒的市场价。总的来说,价格在不断上张。上涨,上涨,再上涨。一九九〇年,一个容量为二百五十升左右的酒桶,平均可以卖出三十五万法郎的价格。到了一九九九年,均价上涨到四十五万两千法郎。总的销售额从两千一百万法郎飙升到三千一百万法郎。买主买下后,还要储藏几年,然后再装瓶、运输,加上利润,难怪餐厅的酒单上常常出现那些可怕的三位数价格来,而且频率高得惊人。
波夏尔人从一七五〇年起就开始种植葡萄、销售葡萄酒了。在他们的酒窖中穿行时,人们禁不住会想,如果发生了核战,或是受不了总统竞选的聒噪,躲到这地方来倒是不错。上百万瓶酒搁在酒架上,成排成排的酒桶望不到头,消失在黑压压的远处。置身于这样一个著名的酒庄,被这么多美味佳酿所环抱,鼻孔中飘过醉人的香味—我们的手感觉空荡荡的,毫无遮盖地裸露在空中。我们需要握一杯酒。
离今天的第一场品酒会开始还有些时间,够我们在广场上逛逛小商店和酒吧。这时候还不到十点半,很多人已经在享用生蚝和冰镇的阿里戈白葡萄酒了,这是他们午餐前的小点心。这其中有一队日本游客,他们外出总是带着自己的筷子。但用筷子把生蚝肉从壳里弄出来显然是一项颇为艰巨的任务。一个将一只充着氦气的气球拴在裤子门襟上的年轻人,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看这些日本人。一会儿,打雷般的击鼓声和尖利的口哨声传了过来。那声音让人太阳穴发胀,我们很庆幸自己能够躲到平和、安静的波夏尔酒窖中去。
主人显然很同情我们的处境,把我们带回到地面上的品酒室。
关节疼了?喝杯玫红葡萄酒。有胆结石?喝一两瓶桑塞尔就可以把石头冲出来。支气管有问题就试试穆兰酒,香槟能预防感冒,梅尔居雷对肺结核大有益处,普伊-富赛能减轻紧张。对那些注意体重的人来说,每天一杯博讷保证让人“每天瘦一点”。图中提到的还有各种疾病,有些还不太常见,但每一种疾病都有一种酒可以治疗。不知是疏忽还是圆滑,图中对于肝硬化可是只字未提。
酒杯、酒瓶和品酒用的小点心都已经摆好了。这些奶酪味的小点心松松软软,送到嘴里,能带出新酒的味道来。因为点心是咸的,恰到好处地让人感觉有点口渴,更想喝上几杯。但这次品酒真的是品,而非尝。主人建议每一个计划下午去参加拍卖会的人,品酒后把酒吐出来。靠墙摆放着的石头水盂,是专门供大家吐酒用的。
走在回旅馆的狭窄街道上,我和萨德勒讨论起先前的计划。我们都承认这一晚是个可悲的失败。品酒的数量:大约十二种;将酒从嘴里吐出来的次数:零。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看到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买家挤满了又高又长的拍卖大厅。绝大多数人都是专业的葡萄酒批发商,有从美国、英国、法国来的,也有从德国、日本、瑞士和中国香港地区来的。他们勤奋地翻看着手中的目录。这其中也穿插着少量来自演艺界的黑衣人士。其中有几位上了年纪、神态优雅迷人的女士。看她们的打扮,好像是来参加时装发布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跷着腿,调整着脸上太阳镜的位置。现场还有不少武装着各种电子设备的媒体人士。
我们努力学习。萨德勒好像天生就会,手腕的转动灵活自如,并时不时发出洪亮的叫好声。其他的人都努力跟上,听起来好像屋子里闯入了一群足球迷。就这样,我们进行了更多的排练,像土生土长的勃艮第人那样又喊又叫。等深夜一点离开雅克逊家时,据说我们的熟练程度已经可以到公众场合亮相了。
两点半一过,竞价就开始了。拍卖师有许多助手,分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他们的任务并不简单。我没有看出买家做出任何夸张甚至是明显的姿势来表明他们有竞价的意思—举起一只手,挥舞一下手中的目录册,咳嗽两声—什么都没有。很明显,他们是使用了某种非常低调的身体语言,可能只是摇晃一下手中的铅笔,或是拍拍鼻子。另外很显然的一点是,这里是不适宜做出任何夸张手势的地方。一个错误的姿势可能会让人付出昂贵的代价。我注意到即使是那些平日里总是手舞足蹈的法国人,此时也规矩地摆放好了手脚,只是轻声嘟囔着互相交流。
曲调不是一个问题。唱也罢,喊也罢,从头至尾都是“啦,啦,啦”。手部的动作相对来说就要复杂一点。准备姿势是这样的:握紧手指,手臂从身体两侧举过头顶。第一段音乐响起来后,双手的手腕就开始前后转动,好像是在转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对了,肯定是酒瓶。第二段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双手就开始击掌,连击九下之后,恢复到准备姿势,等待另一段音乐响起。就这样,要以极快的速度重复两次。结束后,参与的人就可以喝上一口热夫雷-香贝丹酒来恢复一下体力。
橱窗的正中央是一个真人大小、画在纸板上的人体骨架。头骨上做微笑状的下颌处写着节制一词。这个忠告,显然出于医学上的考虑,但和纸上其他所有的指示都截然相反。其他的地方,赫然写着各种酒的名字,和这些酒神奇的治疗作用。如果这个药剂师能够信任的话,那么每一种常见疾病大概都可以用葡萄酒来治疗了。这样的药剂师倒是挺对我胃口的。
接下来的那一幕颇为有趣。从细微的服装差异上,你就可以把资深的、有经验的品酒专家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里区分出来。他们或是戴着领结,或是将领带末端塞进衬衫里。这样做的好处很快就显现出来了。品完第一轮酒,大家纷纷走到水盂边吐酒。我身边那位先生垂在外面的领带首先遭了殃,让飘洒而下的黑比诺葡萄酒淋湿了一大片。
我们发现就连博讷的医生也毫无例外地劝人喝酒,所以他们推荐的治疗方法可比阿司匹林和普通的胃药更立竿见影。我们在镇中心广场附近看见一家药店。橱窗的布置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通常在法国,药店的橱窗不外乎陈列着半截绑着绷带的塑料人体模型,要么就是那些身材娇好的女模特在使用减肥设备的照片。但这儿可不一样。
“先喝新酒,”我们的主人说,“就像先吃鱼,再吃鱼子酱一样。”我们从一九九八年产的葡萄酿的酒开始,一个个年份倒回去喝,并佐以小酥皮点心。一轮一轮品过去,我越来越觉得把送到口里的酒吐出来实在太不近人情。暂且不论新酒,那些上了些年份的酒,已经没有了任何艰涩的感觉,送到嘴里,口感润滑。别人可能不觉得把大口大口润滑、丰满、一九八八年产的佳酿送到水盂里是一种浪费。但对我来说,这么好的酒,落得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难以容忍。看到别人能够从容不迫地做出这样的事来,而我却抑制不住地大口狂饮,实在是让人羞愧啊。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们便到博讷镇上寻找可以随身携带的吐酒用的小桶。这是一个干净漂亮、繁荣了数百年的小镇。房子都是石头造的,有着厚厚的墙。许多房子带有盖着彩色瓦片的尖顶。到处都是铺着石子的小路、庭院、城墙和华丽的哥特式建筑。当然,最重要的是,无论你往什么地方看,都可以找出让这个小镇充满活力的原因:葡萄酒。一瓶瓶的、一桶桶的、一窖窖的。还有测试酒温的温度计、形状各异的酒杯和开酒器,既有普通侍者用的,也有专供收藏用的,设计复杂而精美。此外还有银质的酒杯、做成葡萄形状的钥匙圈、玻璃盛酒器、移液管,以及各种各样足以建立一个图书馆的专业书籍。我想如果在小镇上买一盒餐巾纸,很可能上面会印有葡萄种类图。当地的葡萄酒产业看来受到了大力的支持和保护,只有一样显著的例外:正规的勃艮第吐酒器是不存在的。我曾经希望能给自己买一个实用而又高雅、最好还雕刻着博讷的盾形纹章或是名言警句或是市长签名的专用吐酒器,但我们所能找到的都是帮助人们灌下而不是吐出酒来的东西。萨德勒光荣地经受住了这个令人失望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