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洗涤(第2 / 4页)
在里面试探着摸索了几分钟后,我们发觉原来坐着也可以浮起来,小腿伸直了,双手伸开了以保持平衡,泥土包裹住我们,把我们托起来。负责治疗的那位小姐说这泥土对治疗风湿病和神经紧张有着神奇的疗效。而对于在法国人中相当普遍的肠道系统疾病,更是一剂天赐良药。这些暂且不论,单是浸在这浴泥里的感觉本身就非常令人愉快了,我们感觉自己好像是泡在了热奶油中。在里面度过一整个上午也没什么问题,半站着,半漂着,身体滑滑的,没有一丝分量,什么肠道系统的疾病都可以忘在脑后。
出来冲洗之后,我和夫人便分道扬镳:她去尝试热疗大理石,而我则被一位年轻的白衣小姐带进了一个大玻璃盒子。按照她的指示,我站在那儿,一丝不挂,手脚张开贴着其中的一面玻璃墙,背对着她。我回过头,努力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问站在玻璃盒外的她这是要干什么。她甜甜地笑了,摆弄着手里的一个水管喷头,然后把喷头塞进玻璃墙上的一个孔,瞄准了我。
“这对你身体肌肉的韧性和排泄非常有好处,”她说,“我先冲你的背部。等我在墙上敲几下以后,你就侧过身,我再冲洗你的侧面。”
我还在考虑我的排泄系统是否真有问题,她就开始工作了。如果你从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个集中高压按摩,我可以告诉你它所造成的痛苦—好像有成百上千个水做的针刺在你的身上,上上下下,从小腿到头皮。听起来有些可怕,实际上感觉棒极了,并且我很高兴自己不是正面对着她。
爽快了几分钟后,我听到了玻璃墙上传来的叩击声。我侧过身。半个屁股、一侧的肋骨和肩膀感到麻刺刺的。然后墙上又传来了叩击声,另外半边身体也接受了同样的洗礼。我感觉自己红润健康得就像一只新鲜出炉的火腿。
我们坐在欧仁妮主要大街的露天咖啡馆里,看着阳光一点点西斜。这是个小小的、令人感觉温暖的地方,对于那些想暂时逃避治疗的人来讲,是个再好不过的避难所。我们刚才在温泉室中看到过的三个人,从一百码远的面包房向咖啡馆走来。他们慢慢吃着小纸袋里的食物,并且偷偷地、鬼鬼祟祟地四处打量—绝对是心怀鬼胎,然后坐下来要了大杯的巧克力热饮。然后,他们又将周围打量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任何温泉工作人员在场以后,才从纸袋中拿出水果馅饼、杏仁饼干、奶酪蛋糕,咬了一大口,浓浓的奶油融化在嘴里,他们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眼里满是狂喜。任何看到这个景象的人都会觉得他们一定是一个星期以来只有乏味的肉排可以吃。再过几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突然间感到饿了,我们看着对方,开始重新考虑晚饭该怎么安排。在疗养院的餐厅里,食客可以在法式清淡菜(为真正想要减肥的人设计的)和更加实足的美食食谱(为做调研的作家设计的)两者之间选择。或者,我们还可以去盖拉尔的乡间餐厅,从宾馆逛过去只要两分钟。我们已经在餐厅门口看过菜单了。菜单上列出的那些佳肴第二天肯定会招来指责。所以,我们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我们马上就要自我禁欲了,那得趁现在好好享受一下。
餐厅是在一幢农舍的基础上改造的,令人感觉像个巨大的厨房。房间的一头有张长桌子,桌上摆满了各种新鲜蔬菜—辣椒、韭菜、番茄、茄子,还有长着深绿色皱纹的卷心菜。蔬菜画卷之后是一个十英尺宽的火炉。火炉里挂着几只羊腿,慢慢旋转着,羊腿滴下的汁水落到火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还飘出木头烤肉特有的香味。在一阵轻一阵响的谈话声之外,还可以听见软木塞从酒瓶里取出时发出的轻柔的啪啪声,紧接着是酒倒在杯子里时潺潺的流动声。
这是享受我们禁欲前最后一顿晚餐的理想环境。事实证明,这儿的食物和这儿的环境一样出色。我们吃了包在粉红色的巴约纳火腿中的烤韭菜和一只烤得恰到好处、裹着金黄色脆皮的鸡。最后是奶酪特选—在清汤寡水的日子到来之前,这可是最后的享受了。管他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要带着一个满足的胃去迎接它的到来。
第二天早上,在走进温泉理疗室之前,我读到了另一张菜单,只不过上面所列的是各种理疗项目,从康复浴到为身体不同部位设计的按摩疗程。根据说明书上的说法,这些活动最好是在赤身裸体,也就是最贴近大自然的情况下进行。稍后,我们换上亚麻浴袍,坐在接待区等候那场无名的战争开始。我注意到了一件先前被忽略的事情。环顾四周,我发现这个地方明显性别失调。在所有温泉工作人员中,没有一个男性,她们全是年轻、漂亮、苗条、笑容盈盈的女性。而我就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她们了。我本能地站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能把昨晚那顿罪恶的晚餐对我的体形所造成的影响给遮盖起来。
水柱停了。我正准备为了这从未有过的感受向那位小姐表示感谢,墙上却又传来叩击声。“现在正面对着我。”她说。
全裸。
这样赤身裸体地站着,实在让人感觉古怪而荒唐,不由得想要畏缩后退。想想看,面对的毕竟是一个遇见没多久的年轻女子,而她要用水柱对着你,上下冲洗你的身体。这样的情形当然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只是古怪,而且引发了一两个社交上的问题。是不是应该和她礼貌地交谈几句,但这样做会不会让她工作分心,造成令人痛苦的结果呢?还有一个问题是: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应该表现出很放松的样子,把两手扣在身后?或是随意搭在屁股上,把身体毫无遮拦地给对方看?还是完全投降,把两手放在头上?或者应该把手往下移,以防万一。这样的时刻,任何社交手腕都失去了作用。我想起了加里·格兰特,这位社交礼仪之王,会如何应付这样的场合呢?
我还在想,如果有人问起这位年轻的女子是干什么工作的,她会怎么回答呢?
但除了躺下来,享受那些年轻的女士摆弄之外,我什么也做不了。但事情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最初的两三个疗程非常温和而谨慎,我想即使是维多利亚女王也会点头表示赞同的。我被带进了各种房间,服务小姐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然后留下我独自一人,面对自己的裸体。这一切安排得如此之缜密、细心及体贴,我几乎觉得整个温泉疗养院中只有我一个客人。
女神游乐厅的吧台马奈:1882年
在孤独中,我被云雾般的蒸汽包裹着,汗刷刷地往下流。然后我躺上了一块加热过的大理石,全身上下被草药浸过的水彻底冲洗了一番。她们告诉我这对脂肪团有着非常好的化解作用。然后我又被转移到一个微型游泳池中,一阵阵连续的水柱冲洗着我的身体,从脖子到脚踝。僵硬的肌肉化了开来,关节好像被放松了,肌肉变得有弹性了。半个上午过去了,我在大堂里重新遇见妻子的时候是如此之放松,以至于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很难张开了。坐在扶手椅里喝着一杯暖暖的大麦茶的时候,我几乎倒头就要睡着了。
这种茶有着好闻的柠檬味道,据说能帮助清理内脏,但尝起来挺温和的。温泉疗养院的口号是“彻底清洁”,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从我的经历来说,这液体一下肚,几乎马上就会对我的直肠造成影响。在接下来的几天,我对这茶的功效有了充分的认识,除非五十码之内有厕所,否则我是不会喝的。我甚至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从宾馆客房进进出出的路上四处寻找附近是否有遮人耳目的灌木丛,一旦那个强劲的导泻剂的效果再次袭来,我可以很快冲杀过去。
这个上午的第一帖方子效果卓著,让人精神焕发。接下来的治疗,是要我和夫人一同接受。我们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陷在地里、足够容纳六七个人的浴池,其中装满了厚厚的、不透明的液体。这是泥,浴泥,精致的浴泥,奢侈的浴泥,颜色接近本白,又带着一点点绿。我总是以为浴泥和泥塘没有太大的分别—黏糊糊、脏兮兮的,冒着气泡,飘着毒气,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但这浴泥就像油一样滑,没有任何难闻的味道,而且浮力十足,让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