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快要在里面烧起来了(第1 / 4页)
他们逐渐长大。威廉企图夸口自己和多少个女生睡过,让自己看起来比这个会爬树的怪人更有资格成为凯文出席派对的好搭档,从而压制班杰。当然,他在撒谎。他与女生亲密接触的时间,其实比球队里大多数人都要晚。但是有一天,凯文走进更衣室喊道:“威廉!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威廉笨拙地起身,但走道上空空如也,只摆着一整盒白色圆筒短袜,共计十条。凯文讪笑起来,队里其他人更是笑翻了天。威廉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情景,尤其是班杰咧嘴大笑的样子。多年来,威廉就是带着这种自卑情结打球。可是,现在呢?赫德镇冰球协会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开始,他终于有机会成为领导者。他打算永远不再成为那个“圆筒袜男孩”。
就在这个阴雨不断的夏天,他夜以继日不停地进行重量训练,睁大双眼看着网上那个自己所属的赫德镇冰球协会会旗熊熊燃烧的视频。他一看再看。他多么希望能在视频中找到上传者身份的蛛丝马迹。最后,他总算看出了端倪。视频上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很小,应该是初中部的某个小鬼头。当衬衫袖口从他的手腕滑下来时,威廉发现他的胳膊上布满了抓痕。
彼得不知道提奥是不是意在让他无地自容,但不管怎样,这一招奏效了。当彼得低下头、羞愧地望着地面时,提奥满意地微笑着,直截了当地说出他今晚来找彼得的意图:“我在伦敦有些人脉。我知道是哪家公司即将收购熊镇的工厂。”
“我都不知道它就要脱手了……”彼得脱口而出。然而,提奥只是谦卑地耸耸肩:“彼得,我的工作就是知人所不知。我也知道关于你的很多事情。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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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里欧醒来时,家里空无一人。妈妈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上班,你的爸爸在球会。如果有什么事,就打个电话过来。抽屉里有零用钱。我们都爱你!妈妈”。里欧可不是小孩子了,他也看到了“你的”这个词——你的爸爸。爸爸已经不再是妈妈的人了。
他走进姐姐的房间,关上门,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玛雅的笔记本摆在床下,上面写满了诗和歌词。他读着这些诗、歌词,为了不同的理由而哭起来。有时候是为了她而哭,有时是为了他自己而哭。玛雅可不像其他人的姐姐,会大声尖叫着把年幼的弟弟妹妹赶出自己的房间。当里欧还小的时候,他可以待在这里。当里欧感到害怕,当他们偷听父母在厨房里谈话,听到他们谈到艾萨克而声泪俱下时,玛雅就会让他睡在她的床上。玛雅床周围的地板一直都是里欧最温暖的安乐窝。可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一整个夏天,玛雅都和安娜待在森林里。通常里欧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会请教玛雅的意见。因此现在,关于一个弟弟在自己的亲姐姐被强奸时应该做些什么,或者当双亲放弃彼此时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甚至他该怎么处理所有的恨意,他还真不知道该问谁。
所有终其一生努力在某个领域上成为佼佼者的人,迟早都会被问到“为什么”。因为如果你想成为某个领域的佼佼者,你就得牺牲其他所有的一切。因此,就在彼得与蜜拉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当彼得在首都输掉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备受打击地走进蜜拉父母所经营的餐厅时,她就问了他这个问题:为什么?
他始终没能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可把蜜拉给气坏了。但就在他们结婚多年、育有子女、共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读到一名百年前登山客的话。有人问他:“为什么你要攀登圣母峰?”这名登山客露出相当困惑的表情,仿佛这是个不可理喻的问题,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世界上有这座山峰啊。”
这时蜜拉才理解:当全家人没有一个读过大学时,她为什么想读大学呢?当所有人都说法律太难学的时候,她为什么要选读法律呢?为什么?就是为了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因为她就是想攻上那座该死的山头。因为世界上就是有这座山头嘛。
因此,也许在彼得自己真正了解以前,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就站在大门边,听到了他和理查德·提奥对话的内容。她的丈夫将会找到挽救球会、使自己再度变成不可或缺的主角的办法。一如往常,蜜拉坐在玄关,直到她听见沃尔沃引擎的发动声,直到她从窗口瞥见彼得消失为止。那瓶酒仍然没有打开,蜜拉将杯子收进橱柜。当她上床就寝时,感到结婚戒指下方的皮肤一阵冰凉。这一夜即将过去,第二天早上,她将会醒来,努力假装一切都非常好——即使她知道,从现在起到明年的每一天都会更加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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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玛雅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篇名为“火柴棒”的歌词。他小心地将那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塞进了口袋,随后便朝沙滩走去。
他一直用力地抓挠,胳膊上满是深深的抓痕。他拉下衬衫袖子,掩藏了那些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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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镇和赫德镇激动的情绪终于在那些下雨的日子里冷却下来,而威廉·利特在那些日子里则天天汗如雨下。他的训练员对他说过,他“从没看过自卑情结如此强烈的人打球”。他也许只是想让威廉聊聊自己的自卑情结,但是威廉把这句话当成了恭维。
他在成长过程中一路奋斗,就是想再度成为凯文最要好的朋友。过去,当他和凯文在凯文家外面踩着踏板车,或是在威廉家地下室打室内网球时,他们的确是最好的朋友。之后,他们开始打冰球,班杰突然冒了出来。从那之后,在球队团体照中,威廉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凯文旁边。威廉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击班杰,嘲笑他身上二手、廉价的衣服,称他是“雪橇”。直到班杰将雪橇砸在他脸上,威廉不仅断了两颗门牙,还失去了更衣室里队友对他的尊敬。威廉的妈妈要求针对这起“攻击”事件处罚班杰,但是球会没有对此多做处理。
彼得漫无目的地独自开着车,一连开了几个小时。他只是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一个球会有什么价值?它是为了谁存在?它存活下来的成本是多少?”而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又思索着其他的问题:“除了冰球,我还懂什么?一旦没有了冰球,我会成为什么样的男人?”
自始至终,他爱的人就只有蜜拉。他知道,要是他抛下冰球,她会大喜过望。但他在内心最深处仍纳闷着: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爱上的是一个有抱负、有梦想的男人。所以,如果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而他始终一事无成,她会怎么看待他呢?
黎明降临时,阳光以某种方式笼罩了整座熊镇。在夏季,彼得的母亲总是如此形容这种方式:“天父降临,在树冠上洒满了柳橙汁。”彼得坐在超市外面,双眼紧闭。他左思右想,思绪百转千回。
昨天晚上,理查德·提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喜欢我的政策,嗯?”彼得深思熟虑后,回答:“我完全尊重你,但我不认同你代表的一切。你是民粹主义者。”提奥看起来完全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你只有在获胜以前才是民粹主义者;等到你成了赢家以后,你就是既得利益者了。”这位政客看见彼得嫌恶的眼神,又补充道:“彼得,我必须直言不讳:虽然像你这样的人希望这个世界变得简单一点,但政治就是要让人理解,世界是很复杂的。”
彼得摇摇头:“你就是利用冲突扩大自己的势力。你的政策就是在制造冲突、制造隔阂。”提奥露出理解的神情,笑了笑:“那冰球呢?你觉得冰球对所有的圈外人起了什么作用?你还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吗?”彼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推测道:“你比我低好几个年级吧?”理查德·提奥摇摇头:“彼得,我们同班哪。”他并没有表现出生气或是谴责,甚至几乎让人感受到一种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