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3 / 4页)
然而,去西蒙娜·科尔迪埃家取打字稿的那些晚上,他心里都在想,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窒息感,第一次没有保持警惕。走出布瓦西埃地铁站时,他不会遇到他母亲和跟她在一起的男人。他是在遥远的地方,在另一座城市,几乎是在另一座城市。为什么他在生活中会遇到这种自认为有权对他为所欲为的幽灵?但是,受到命运尽善尽美的保护和宠爱的人,不是也任凭所有讹诈者的摆布?他不断用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这种故事在侦探小说里屡见不鲜。
“其实,我主要管书店……”
那是在九月和十月。是的,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呼吸轻松。他离开沙漏出版社时还没有天黑。这就像夏天般的初秋,据说在今后的几个月里还会这样。也许会永远如此。
“我不知道这家出版社。”费尔纳律师说时显得生硬,她说话的这种方式,博斯曼斯早已发现。
在上楼去西蒙娜·科尔迪埃家之前,他走进隔壁大楼的一家咖啡馆,在拉佩鲁兹街的街角,他是去修改他将要交给她的手稿,主要是改正难以辨认的字。西蒙娜·科尔迪埃的打字稿上有许多奇特的符号:O上画一条杠,该打长音符的地方打了分音符,有些元音下面有软音符<a id="w3" href="#m3"><sup>[3]</sup></a>,博斯曼斯心里在想,这是斯拉夫语字母还是斯堪的纳维亚语字母。或者只是一台外国牌子的打字机,键盘上有法语没有的字母。他不敢对她提出这个问题。他情愿像现在这样。他在想,要是书有幸印出,得保留这种符号。这跟书稿相符,并使它具有必要的异国芳香。不管怎样,他虽然想用十分清楚的法语来表达,却仍像西蒙娜·科尔迪埃的打字机那样出自外国。
“啊……您是小说家?”
博斯曼斯冲动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要是说“是的”,就显得像个平民,用假爵位来冒充贵族。或者像个骗子,就像有人按了套间的门铃,说可以把虚无缥缈的百科全书送给主人,条件是要对方支付部分书款。
“我们对神秘学不大了解。”教授的妻子说时耸了耸肩。
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定时去西蒙娜·科尔迪埃家,把新的手稿给她,把打好的打字稿拿走。出于谨慎,他请她帮他保存手稿。
“沙漏出版社。”
他走出她家之后,又在咖啡馆作了修改,这次是在打字稿上改。他还有整个晚上的时间。他情愿待在这个街区。他感到自己走到一生中的一个十字路口,或者不如说是一个边界,他在那里可以冲向未来。他脑子里第一次想到“未来”这个词,以及另一个词:地平线。那些晚上,这个街区的条条街道上空无一人,十分安静,这是一条条逃逸线,全都通向未来和<b>地平线</b>。
博斯曼斯感到教授夫妇对他们的关注是出于礼貌。他们站在玛格丽特和他面前,似乎准备离开客厅。
他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要乘地铁返回,回到十四区和他的房间。这些都是他过去的生活,是他逐渐抛弃的一件旧衣服,是一双破旧的鞋。拉佩鲁兹街的所有房屋仿佛都已无人居住,不对,他看到那里六楼的一个窗口亮着灯光,也许有个人早已在等候他的到来,他感到自己患有遗忘症。他对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已忘得一干二净。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
“哦……主要是神秘学方面的书籍。”
“您是怕什么事发生?”
“在您的书店里可以找到哪类书?”教授的妻子问,从语气可听出纯粹是出于礼貌。
他清楚地记得她在一天晚上对他提出这个问题,并用惊讶而又善意的目光看着他。在当时,不安的神色想必显示在他脸上,并可以在他说话、走路乃至坐下的方式中看出。他总是坐在椅子或扶手椅边上,只有半边臀部坐着,仿佛他感到自己有失大雅,准备溜之大吉。一个体重一百公斤的高个子男孩有这种坐相,有时会使人感到惊讶。别人对他说:“您坐得不舒服……您要放松……您别拘束……”但他是不由自主,毫无办法。他常常显出抱歉的样子。到底为什么要抱歉?他独自走在街上,有时会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抱歉?嗯?为了生活?他不禁发出响亮的笑声,街上的行人都转过头朝他观看。
但他立刻感到没必要说得这样确切。费尔纳教授夫妇已不像刚才那样注意听。这种细节在他们看来也许可以忽视。也许得跟他们说得更加直截了当。玛格丽特跟他一样,从未想出能真正跟他们交流的话,她只是对他们微笑,或是回答他们提出的有关两个孩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