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 / 7页)
盖斯勒太太一看见那个蛋糕,就发出一声惊叹,走过来仔细瞧。她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紧盯着蛋糕看了又看,这蛋糕也确实值得她这么细细地瞧。所有的装饰都已经做好了,虽然是传统图案,但那芬芳的味道,还有精心的构造,给人的整体感觉却称得上独具一格。单看外观,就会让人确信,每一丁点儿碎屑都能让最铁面无私的甜点师傅无可挑剔: 吃起来一定会入口即化。
盖斯勒太太用惊诧的声调喃喃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出来的,米尔德里德。这蛋糕真漂亮啊,太漂亮了。”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似乎是期待米尔德里德出现在那儿,不过门始终是关着的。小瑞丽放学一回到家,就蹦蹦跳跳去吃蛋糕,他走过去锁上了门。过了一会儿,瑞丽在外面把门把手旋得咔咔响,可他却一声不吭。他听见米尔德里德对着她喊了句什么,她就从前门跑了出去,那儿有几个孩子在等着她。其实,瑞丽真正的名字叫莫里,是依据占星术的规则,并参照命理学给她取的,他们另外一个孩子薇妲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可是,起名的那位术士忘了在整整齐齐打印出来的小纸条上加上名字的发音,伯特和米尔德里德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盖尔语中“玛丽”的变体,读音是“莫伊丽”,而是当成了一个更时髦的法语名字,读作“穆瓦瑞丽”,没过多久就简化成了“瑞丽”。
最后一个旅行袋也捆好了,他打开门,装模作样地走进厨房。米尔德里德还在做那个蛋糕,她的作品真是漂亮极了,令人赏心悦目,造型是一只鸟儿栖息在绿叶繁茂的细枝上,那鸟儿喜气洋洋地用嘴叼着一个条幅,上面写着:“祝鲍勃生日快乐”,蛋糕的边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圈儿玫瑰花蕾,静谧中仿佛隐藏着鸟儿的啁啾。米尔德里德没有抬头。他舔了舔嘴唇,问道:“薇妲回来了吗?”
“她还没呢。”
“刚才瑞丽到门口来的时候我没出声。我看没必要让她知道。我觉得不该让她们俩知道这件事儿。我也不希望你告诉她们我就此告辞了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说……”
“我来应付她们。”
“老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就收拾东西吧,伯特。”
他脸色变得煞白,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那好吧,我走。”
“你最好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好……好吧。”
“那好吧。就交给你了。”
他支支吾吾了一阵,然后说:“好吧,米尔德里德,再见。”
米尔德里德迈着急促的步子走到墙边,身子倚靠在墙上,不让伯特看到她的脸,她孤立无助地用拳头在墙上捶了一两下。“走吧,伯特。没什么好说的。尽管——走吧。”
等她转过身来,伯特已经走了,这时候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她没有站在蛋糕旁边,免得泪水滴落在上面。但是,当她听到汽车从车库里倒出来的声音,她禁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赶紧跑到窗户旁边。现在他们很少用车,除了星期天赶上有钱买汽油的时候,因此,她几乎完全忘了汽车这回事儿。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从她的生活中溜走了,而她脑子里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却是: 自己现在没有办法送蛋糕了。
她摆好最后一个玫瑰花蕾,用裹在牙签上的棉球去掉那些不小心洒落下来的星星点点的糖霜,正在这时候,随着纱门上的一声敲打,住在隔壁的盖斯勒太太走了进来。她是个瘦瘦的女人,皮肤微黑,约摸四十来岁,脸上的一条条皱纹也许是因为操心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喝酒。她丈夫做的是货运生意,在当时,他们比别的货运公司生意要好些。大家总体上的印象是,盖斯勒家的卡车经常顺流而下开到诺马角<a id="w6" href="#m6"><sup>[6]</sup></a>,有几艘小快艇总是停靠在那个小海湾。
他昂首阔步走出厨房。她往一个锥形纸袋里装满糖霜,咔嚓一声用剪子剪下底端,开始往蛋糕上涂画那只鸟儿。
这时候他已经在卧室里了,正把一个个旅行袋从壁橱里拿出来,扔到地板中央。他弄出很大的动静,也许是希望她听到声音,会走进来请求他回心转意,如果这样的话,他会非常失望,除了收拾东西别无选择。他最先想到的是一套晚装,包括衬衫、假领、装饰纽扣、领带和鞋子,还有他自称为“晚礼服”的黑色套装。他动作很轻地给所有这些东西裹上棉纸,放在最大的一个旅行袋的最下层。其实,他曾经拥有过美好的岁月。十几岁的时候,他是个拍电影特技镜头的骑手,直到现在还为自己的骑术而颇为自豪。后来,他的一位叔叔去世了,留给他一处位于格兰岱尔市郊的农场。如今的格兰岱尔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城郊,它和洛杉矶的关系,就像是皇后区之于纽约<a id="w4" href="#m4"><sup>[4]</sup></a>。但在当时,格兰岱尔只是一个村庄,而且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庄,村子的一头是货运站,另一头是旷野,中间有一条电车轨道。
当年的他于是买了一顶宽边高顶呢帽,接管了那个农场,试着去经营,结果却所获无几。他种出的橘子不够等级,他试种的葡萄刚开始爬藤,就来了一道禁令,他于是全给刨了出来,打算种核桃。可是,他刚刚选好树苗,葡萄市场由于私酿葡萄酒的需求而急剧扩大,这令他一度心灰意冷,索性让自己那块土地闲置了一段时间,与此同时,他也试图在这个高速旋转,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天,有三个人前来拜访他,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当时他并不知道,加利福尼亚南部,尤其是格兰岱尔,马上就要迎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房地产繁荣时期,这在整个地球上也是难得一见的空前繁荣。
如此一来,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凭着自己的三百英亩土地——而这片土地恰恰位于人们想破土动工的地方,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地块划分商,一个社区建设者,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人,一个大人物。他和那三位先生成立了一家公司,叫做皮尔斯家园公司,由他担任总裁。他还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一条大街,和米尔德里德结婚之后,他在皮尔斯大街上建造了现在居住的这座房子,这座他还能再待上二十分钟的房子。虽然当时的他挣了大把大把的钱,但还是拒绝建造一座讲究排场的住宅。他对建筑师说:“皮尔斯家园面向的是普通大众,对普通大众来说足够好的东西对我来说也足够了。”但是,和普通大众通常认为足够好的标准相比,他的房子在某些方面还是略胜一筹。三间卧室都有各自的洗手间,有些建筑构造简直称得上奢华。可现在,这无疑成了一个笑话——房子抵押了一次又一次,而且抵押得来的钱也早就花光了。不过,这房子曾经显赫一时,那时候他总喜欢用拳头砰砰地捶着墙,连声夸赞这墙造得有多么结实。
他没有把自己的钱存进银行,而是投资给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一连好几年,他每天都为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而沾沾自喜,因为那段时间股票一路飙升,直到他在里面的“股本”达到了三十五万美元,这意味着他的股票价格和他从中赚取的利润已经没有多大差别了。但是,接踵而来的是一九二九年的“黑色星期四”<a id="w5" href="#m5"><sup>[5]</sup></a>,他一下子陷入破产的境地,转眼之间就坠入深渊,几乎来不及目睹皮尔斯家园在眼前消失。九月份的时候,他还很有钱,米尔德里德还在挑选貂皮大衣,打算等天气冷一点儿再买下来。到了十一月份,天气并没有冷下来,他却不得不卖掉备用的汽车,好支付到期的账单。这一切他都欣然接受,因为他的很多朋友也都处在同样的困境,他可以拿这件事儿来开玩笑,甚至自我吹嘘。他无法正视的是——他的精明睿智荡然无存。他已经习惯于以聪明过人自居,他无法让自己承认自己的成功不过是走运罢了,无法承认这成功是源于自己这片土地所在的位置,而不是自己的个人禀赋。所以,他还寄希望于等情况稍稍有所好转,自己便能着手做好多好多事情。至于找工作,他根本无法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儿,虽然他对米尔德里德说这说那,但他并没有在这方面花费一点儿心思。于是,随着情形不断恶化,他和比德霍夫太太渐渐形成了目前这种关系。比德霍夫太太是个说不清年龄的女人,她把一些简陋的小屋租给墨西哥人,从中赚得一点儿收入。所以,当其他人陷入贫困的时候,她相对来说还比较宽裕,而且手头儿还有闲工夫。比德霍夫太太听他讲述自己的辉煌经历、过去和未来,供他吃喝,跟他一起打牌,当他把她的衣扣解开的时候,她还总是羞怯地嫣然一笑。他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懒洋洋地躺在河边,看浮云从头顶上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