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 / 6页)
“不要樱桃,不要越橘,也不要草莓!”克里斯先生大喊着强调说,“果汁一点点滴下来,半个馅饼都浪费掉了,很不好!我只要苹果、南瓜和柠檬——别的一概不要,我是不会要的。”
听了这话,艾达走进餐厅,做了个手势,示意米尔德里德随她过来。旁边无人的时候,艾达激动地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他只要苹果、南瓜和柠檬——别的一概不要。这说明他愿意做出改变,不过他那么说实在是太死脑筋了。听我说,米尔德里德,明天你带三个馅饼来,一个苹果馅饼,一个南瓜馅饼,一个柠檬馅饼。就这三个,不要别的。我来安排给顾客上餐。这些算是样品,不过,你得记住一件事儿: 必须把这当成是他的主意。”
“没错儿,不过,到底是多少钱呢?”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会做馅饼。要是他随便出个价钱,我就能按那个价格,给他做出客人们非常喜欢吃的馅饼。我做的馅饼,还会成为餐馆的一个特色。”
“你真的会做吗?”
“我一直在卖自己做的馅饼呢。”
没过几天,米尔德里德的经济紧张状况就稍稍缓解了一点儿,因为她很快就成了那家餐馆里最棒的女服务员,这不仅仅体现在招待客人方面,还体现在挖空心思挣取小费上。等孩子们上床睡觉之后,她就在家里练习把几个盘子托起来保持平衡,从而掌握了这个技巧。她用的是锡制的盘子,从花园里找了些石头来增加重量,最后她终于做到了用左手手指夹起三个盘子,胳膊上再托起两个,她提醒自己不要吐出舌头,围绕着厨房里的餐桌轻盈地走了一圈,一个也没有掉下来。
至于小费,凭本能的直觉她就知道,老顾客往往会留下一角钱,而不是五分。她还特意和男客熟络起来——所有的姑娘都是这么做的,因为男人付小费比女人出手要大方。她巧弄心思搞清楚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小小嗜好,还有他们不喜欢什么,有什么怪癖,好确保让阿奇烹制出令他们称心如意的菜肴。米尔德里德天生擅长不动声色地调情,但是她发现这一招收效甚微。显而易见,给一个男人上餐这一行为,自古以来就带有一种亲密的色彩,比这种亲密更进一步反而令他不大自在,就像是给原本十分严肃的关系加上了一层轻浮的调子。单纯的友情,兼以准确地把握对方的需求,似乎是最能取悦于人的,正因为这个,经常有人邀请她一起开车出去吃饭,或者看演出。一开始,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些人,不过,她很快就编造出了一个推却的说辞,而不是断然回绝。她总是说她希望对方“继续对自己抱有好感”,“要是他看见自己不穿工作制服的样子,也许会产生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这个说辞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猜想她穿着平日的衣装恐怕没有这么性感,同时也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女服务员留有几分同情,还是继续当回头客,让她给自己上午餐。后来她发现,被好色之徒摸一把大腿,几乎是天天都会碰上的事儿,对此最好还是置之不理。哪怕是这样的好色之徒,只要应付得当,也能“培养”成一个给起小费来出手大方的常客,这无疑证明了他其实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对于这家餐厅本身,以及和餐厅相关的人,她则有意保持距离。这并非完全由于她自以为在社会地位上高人一等。她暗自对餐厅的厨房颇不以为然,很担心自己被扯进闲谈里,因为她怕自己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说出来,丢掉这份工作。所以,这种话她只说给盖斯勒太太一个人听,每天晚上都言辞激烈地把那里的做事方式贬得一无是处。她对餐馆里供应的馅饼尤其是牢骚满腹。那些馅饼是从快捷糕饼公司买来的,盖斯勒太太听着米尔德里德说起馅饼的外观有多么丑陋不堪,里面的馅料黏糊糊的,淡而无味,表皮硬得难以消化,经常禁不住哈哈大笑。不过,米尔德里德在餐厅里总是缄口不语,直到有一天,她听见艾达对着克里斯先生大喊大叫:“这东西我真不好意思摆在餐桌上!把这玩意儿拿去给客人吃真是难为情!简直糟糕透了,你把这种馅饼搁在这儿,还指望有人掏钱买。”克里斯先生面对这一通大声斥责只是耸耸肩,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也许馅饼确实很差劲儿,可是在眼下这种时候,你还能指望什么呢?要是说没人会吃,瞧我的,我又拿到了一张支票。”米尔德里德开口说话了,她站在艾达一边,情绪激动地大声说,拿到一张新的支票也不会让馅饼的味道好起来。说到这里,她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也许真正的解决办法是她自己拿到馅饼的订购合同。想到能有机会挣到无比宝贵的几美元,她的态度一下子来了个大转弯。她心里明白,自己必须获得艾达的支持,而且不仅仅是艾达,还包括餐馆里所有其他的人。
那天下午,她总是主动给其他姑娘帮忙,那股子热情劲儿就是用最严格的伦理标准来衡量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她还和大家坐在了一起,相处得十分融洽。与此同时,她心里一直在琢磨怎么和艾达搞好关系。那天晚上她上夜班,餐馆打烊之后,她见艾达急匆匆地走出来,还瞥了一眼钟表,看样子是要去赶公交车。米尔德里德撑开门,问道:“艾达,你往哪个方向走?也许我能捎你一程。”
“你有车?”
“那我就去弄清楚他目前付多少钱。”
从那次谈话以后,馅饼就成了米尔德里德和艾达之间的一桩令人兴奋的密谋。一个星期天,米尔德里德开车到艾达家,带去了一个烤得漂漂亮亮的新鲜润泽的越橘馅饼。艾达的丈夫以前是个泥瓦匠,眼下没有工作,米尔德里德觉得他们星期天的晚餐也许正能用得上这个馅饼。第二天,在午餐高峰期间,艾达趁克里斯先生到银行去换更多的零钱,在过道里叫住米尔德里德,用沙哑的嗓音说:“他买馅饼的钱是三十五美分一个,不多不少,一星期要三打。”那语调就像是演员在舞台上有意让观众听见的高声耳语。
“多谢。”
当晚,艾达把自己偷偷从文件里了解到的情况一股脑儿说给米尔德里德听,米尔德里德估摸自己能按三十五美分供应馅饼,于是艾达就变得胸有成竹起来。“这件事儿就交给我了,米尔德里德。看我的吧。你一句话都不用说。我一直以来都清楚得很,关于馅饼的事儿,必须要做个了断,这一切都交给我了。”
第二天早晨的摊牌比米尔德里德预想的多了几分吵吵闹闹。克里斯先生说,他和快捷糕饼公司打了好几年交道,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艾达说,几年来,他也在不断失去顾客,而且还对此浑然不觉。艾达继续说,除了这个以外,餐馆里有个姑娘能做出很棒的馅饼,他这么固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他不想有更多的顾客?克里斯先生让艾达别烦他,说自己正忙着呢。艾达让他瞧瞧自己拿来的各种各样的馅饼,有樱桃馅饼、越橘馅饼、草莓馅饼……
“反正还能开。”
“我嘛,我住在佛蒙特,富兰克林附近。”
“哎呀,我正好顺路。我住在格兰岱尔。”
两人上车之后,原来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艾达下车的时候,米尔德里德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明天早晨经过的时候顺便来接她。从那以后,艾达开始搭她的车,而米尔德里德则在餐馆里负责起更好的区域,更为重要的是,每天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可以对着艾达说这说那,绝不会有任何打扰。她们俩成了亲密的朋友,而且她们的话题总会莫名其妙地绕到馅饼上。艾达确确实实对克里斯先生为客人们提供的馅饼感到非常恼怒,米尔德里德总是十分同情地听她大发牢骚。随后的某一天晚上,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些馅饼他付多少钱啊?”
“哪怕只付两毛五,他也是上当受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