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 / 7页)
“哦,没错儿,是这样。”
他的目光在书架上溜了一会儿,摇摇头。“哦,钢琴部分就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可我好像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了。好了,就把小提琴部分放在面前,你自己给我来一段伴奏。咱们来想想看,你先弹奏四个节拍,然后我再进入。最后一个节拍大声数出来。”
“先生,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怎么……”
“开始。”
“只做过一点点。”
“只做过一点点,后面呢?”
“……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薇妲,我也许应该警告你,对于年纪尚小的学生,我总是把一般性的教诲和音乐指导结合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挨耳光的话,就称我为‘先生’。”
“是,先生。”
她摆出了几件新买给薇妲的华丽服饰,都是为这次见面而准备的: 棕色的丝绸裙子、棕色的帽子、鳄鱼皮鞋,还有长丝袜。但是当薇妲放学回到家里,一看到床上那堆衣服,便举起双手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妈妈!我不能打扮得那么光鲜。噢,穿上那样的衣服,简直像个乡巴佬!”米尔德里德一听此话就知道她那副上流社会的腔调又来了,她叹了口气,收起那堆衣物,看着薇妲把自己认为恰当的衣服从衣橱里一件件扔出来: 紫红色的毛衣、格子图案的短裙、驼毛大衣、皮制贝雷帽、羊毛短袜、平底鞋。薇妲开始穿衣打扮的时候,她把目光投向了一边。一年半以来,薇妲的外形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仍然不过是中等身材,但她那种目无下尘的姿态让她显得略高一些。她的臀部跟以往一样纤小,但多了几分丰腴。她的双腿跟米尔德里德毫无二致,连优雅的轮廓也都一模一样。然而最显著的变化用蒙蒂那不堪入耳的话来说就是“乳房”: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她那高高隆起的胸脯上出现了两个圆鼓鼓的突起,甚至对于一个成熟的女人来说也算是大的,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简直可以说是大得惊人。米尔德里德对此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这让她战战兢兢联想到情爱,母性,还有和乳房相关的别的内容。蒙蒂指责她这样招摇不太文雅,他对薇妲说,看在老天的分儿上,用张吊床给兜住吧,米尔德里德听了大为震惊,一时间面红耳赤,很是恼怒。但薇妲却快活地格格大笑,还正经八百地用起了胸罩。真难想象她会为任何事情而脸红。她那被称作“乳房”的胸脯,还有来回摆动的臀部,使她走起路来就像是一只傲气十足的纯种鸽子。
哈宁先生住在帕萨迪纳市的环路以外,他的房子从外观看极为普通,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庞大的工作室,整个第一层以及第二层的一部分全都用于这个目的。让米尔德里德大吃一惊的,不仅仅是因为空间巨大,还因为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架大钢琴,长长的一列书架用来摆放曲谱,另一端靠墙是一排木凳,房间一角有一尊青铜半身像,标签上写的是鲍尔<a id="w2" href="#m2"><sup>[2]</sup></a>,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哈宁先生本人身材矮胖,约摸四十来岁,两腿向外弯曲,胸膛厚实,稍稍有点儿驼背,头发花白,这一切都在暗示他患有蒙蒂曾经提到的肺病。哈宁先生非常和蔼可亲,他和米尔德里德聊了一会儿,米尔德里德的心情就放松了,打开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当她提到自己的餐馆,薇妲不耐烦地把头一扬,哈宁先生则用赞赏的语调“啊”了一声,他记起自己曾经听说过这家餐馆,于是便写下地址,说自己一定会去。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到薇妲身上,看了一眼她带来的曲谱,说还是把这最令人不快的一关过去吧。薇妲看上去有点儿畏缩不前,哈宁先生冲她挥挥手,让她走到钢琴跟前,告诉她可以随意弹奏一首曲子,什么曲子都行,只要是短的就可以。薇妲神气十足地大踏步走过去,坐在琴凳上,屈起手指,摆出很专业的姿势,沉思片刻。哈宁先生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挨着米尔德里德,也陷入静思默想。薇妲开始演奏,米尔德里德知道这首曲子叫做《拉赫玛尼诺夫<a id="w3" href="#m3"><sup>[3]</sup></a>前奏曲》。
这是几个月来米尔德里德第一次听薇妲弹奏钢琴,她为此而兴高采烈。乐曲演奏得怎么样她说不上来,只听得一阵铿锵之音交织在一起。但不容置疑的是,薇妲时不时就会自以为是地高高抬起右手,或者左右手交叉。这首曲子的音调不断向上攀升,达到一个喧嚣的高潮,然后又不可思议地减弱下来。薇妲弹出一个狂暴的和弦,说:“我总想这样演奏这首曲子。”
“我见到拉赫玛尼诺夫的时候会告诉他。”
哈宁先生的话里带着一丝挖苦的意味,但他眉头紧皱,投向薇妲的目光也变得十分苛刻。薇妲稍微收敛了一点儿,结束了自己的演奏。哈宁先生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站起身来,找出一首曲子放在薇妲面前。“咱们试试见谱即奏。”
薇妲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温顺谦恭,米尔德里德简直想跳起来哈哈大笑一场。不过,她假装没有听见,用手指抚弄着哈宁先生的丝质小提琴罩子,仿佛那是她所见过的最令人感兴趣的针线活儿。哈宁先生拿起小提琴,转向薇妲。“这不是我所擅长的乐器,可现在必须弹出一首曲子让你来伴奏,所以只有用上它了。弹一下你的A音。”
薇妲敲打出一个音符,他调整了一下小提琴的音调,把一份曲谱放在钢琴上。“好吧,稍微轻快一点儿。不要拖泥带水的。”
薇妲茫然地看着乐谱。“哦——您给我的是小提琴部分。”
“嗯?”
“先生。”
薇妲叮叮咚咚地弹奏起那首曲子,就像是真人在模拟自动钢琴一般,哈宁先生的脸时不时地扭曲起来,似乎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所幸的是房间里突然静悄悄的,陷入一阵沉寂。他又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个小提琴匣,放在米尔德里德身边,然后打开来,往琴弓上涂了些松脂。“咱们来试试伴奏,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皮尔斯小姐。”
“嗯?”
“薇妲。”
“薇妲,你做过伴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