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 / 9页)
“他们不是姓埃文吗?”
“他的电话线断了。”
“噢,天哪,他们来不了了。”
“不要听见什么就信什么。”
盖斯勒太太大为恼火,她让薇妲把自己上学穿的风雨衣和胶鞋拿来。米尔德里德表示反对,但是当薇妲把东西拿来之后,盖斯勒太太立刻就开始忙活。她用别针把米尔德里德的裙子别起来,像腰带一样围在臀部,只露出下面的一圈白色。然后,她在米尔德里德那双金色的鞋子外面套上胶鞋,再给她穿上礼服大衣,外面罩上风雨衣。她找出一条头巾,紧紧地束在米尔德里德的头上。一眨眼功夫,米尔德里德就摇身变成了托普西<a id="w8" href="#m8"><sup>[8]</sup></a>的模样,她用亲切悦耳的声音跟大家道了声再见,走到厨房门口,把手伸进雨中,拉开车门,然后一下子跳进车里。她发动汽车,启动雨刷器,把礼服缠裹在身上,高高兴兴地朝门口那三张忧虑的面孔挥挥手,开动汽车,把车倒上街道。
进屋之后,米尔德里德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出乎意料地拿出一块防水布,就好像他手边一直存放着这类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屋里到处都是幽灵一般的灰色防水布,盖在地毯上、家具上,甚至连画幅也遮得严严实实。她朝黑漆漆的客厅里瞟了一眼,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蒙蒂哈哈一笑,说:“是不是阴森森的?楼上可没有这么糟糕。”他在前面带路,领着米尔德里德走上大楼梯,时不时啪的一声打开电灯,等米尔德里德走过去再啪的一声熄灭;他们经过的几间大卧室全都跟客厅一样用布盖了起来,一条长长的狭窄走廊尽头有个小房间,蒙蒂就住在那里。“这就是寒舍。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了我一定要去。”
“噢——很不错啊。”
那人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雨水,又赶快戴回自己头上,然后告诉她一连串错综复杂的路线: 她得开到山区,然后掉转方向沿着高地行驶,直到再开上科罗拉多大街。“如果你不想遇到被雨水冲毁的路段,就得这么走。不过,这位女士,听我一句劝告,除非你今晚非要赶到那儿去,否则还是原路返回要好得多。”
“噢?走哪条路呢?”
米尔德里德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她又继续上路了。她来到一处被雨水冲毁的路段,山丘的一部分滑落到路面上来了,但是有条小道还能通行,她毫不费力就通过了那里。她在一个距离高桥不远的地方重新开上科罗拉多大街,那座桥因为近来有不少人在那一带自杀而名噪一时,她从桥上开过的时候一阵水花飞溅。她在环形交叉路口拐上了橘林大道,除了被风吹到路面上的一些树枝和片片落叶以外,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宽阔的黑色路面闪着亮光,她从上面碾过的时候,禁不住又嘲笑起那些为一点儿小事儿就担惊受怕的人来。
“你不能从这儿通过,只能绕道。”
博拉根家的宅邸门廊上亮着一盏灯,她拐进去,穿过廊柱,沿着车道往前开,经过一棵棵大树,几只铁铸的狗,和那个大理石瓮。她在台阶处停下车,还没来得及熄火,身着晚宴礼服的蒙蒂就冲出门来,直瞪瞪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冲米尔德里德喊了句什么,又冲进屋里,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一手拿着看门人用的大遮阳伞,另一只手拎着一张大大的防水布。他急急忙忙用防水布遮住车盖,好不让雨水流进发动机里。他又为米尔德里德撑开那把伞,米尔德里德身手敏捷地一下子跳上门廊,蒙蒂说:“天哪,真没料到你会来。我连想也没想过。”
“宝贝儿,你不能去。”
“其实这里是给仆人们住的地方,我搬进来是因为能在里面生火——这儿给人感觉好像更舒适一点儿。”
“我一定要去。”
家具又小又旧,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头儿的廉价货,这是仆人房里常见的,但壁炉里的火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米尔德里德在壁炉前坐下来,脱下胶鞋,接着又摘掉头巾,脱下风雨衣,取下裙子上的别针。当米尔德里德像一只蝴蝶从不起眼的蛹中破壳而出,蒙蒂的脸一下子亮了,他让米尔德里德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仔细打量她这身装扮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然后,他亲吻了她。这一刻,他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灿烂笑容,米尔德里德必须努力让自己集中心神,好不让自己忘记对他的满腔怨愤。蒙蒂说,为这么华美的衣着应该喝上一杯。她担心一杯酒下肚自己就会把一腔怨愤抛到九霄云外,于是便提议说是不是等埃文他们来了之后再喝。“埃——,你说什么?”
“这种事情总会发生。那就给他发个电报。电报明天才会送到,不过这起码证明你是讲究礼节的。”
“对。”
“你亮着灯,还穿得衣冠楚楚。要是你没有向屋外张望,我可就开始怀疑你究竟在等什么人了。”
当她驱车来到鹰石一带,两个手持提灯的男人叫住了她。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用嘶哑的声音问:“帕萨迪纳?”
“我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打开收音机,听听外面的天气到底怎么样。那你是怎么赶到这儿来的?刚才收音机里一直在播报大桥被冲毁,道路受阻,整个城镇被雨水淹没之类的新闻,除此以外什么节目也没有,都播了有一个钟头。不过——你还是来了。”
她开车拐上科罗拉多大街的时候,禁不住笑出声来。裹在两件大衣里感觉温暖而舒适,发动机的嗡嗡声平稳而流畅,雨刷器在玻璃上发出愉快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心里暗想,人们竟然为这么点儿雨就大惊小怪简直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