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第1 / 8页)
那我们去医院,我去给您拿纸。先包上,毛巾可能会有细菌。
他捧着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最初是不是有温度,但现在已经凉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捧过除了指甲和头发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现在他手心里有血,上面摆放着一小截耳朵,是耳朵最上面的那部分,软骨的切面非常白,整个形状像船。
实习理发师找来了很多纸,慌张地去擦拭他的脸。他焦躁地抓过那些纸,捂在耳朵上,虽然疼痛,但他不想脖子那儿继续积聚东西,衣领继续变得红艳。
接着他听到梳子和剪刀碰撞的声音,梳子每抓起他一缕头发,他都更困倦一些。所有细碎的模糊的声音都让他更放松,他无法忍受清晰的声音:鼠标点击声、公司里穿梭来去的高跟鞋声、办公室开关门声、他妻子的说话声、他儿子的大笑声——他总是在笑,他只在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哭。
突然,他大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里的头发挡着了。
看呐,一艘船
他把领带扎好,又扯了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普通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数不清的毛孔浮在鼻子上,不知道里面塞着什么东西。他有一个妻子,每个人都有一个妻子。现在她躺在床上,棉被的一角折叠了起来,露出腹部长条形的脂肪。但他责怪不了这件事,他的腹部也有,不止一条,三条萝卜粗的脂肪摆放在那儿,永远不会动,也永远不会小,至少这辈子不会。他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肥胖掌控着他们全家,当他说你去跑会儿步吧,他的儿子会说你为什么不跑,他说跑步会对你非常好,他的儿子会说那也对你很好但你为什么不去跑?他曾经买了一整套跑步用的东西,速干短裤、背心、跑鞋、套在胳膊上的包。他穿戴齐全后走到马路上,不知道怎么跨出第一步。所有的路灯都开着,远处的楼房看起来距离有几公里,但所有的事物都那么遥远。他走回家,把那些东西都扔进衣柜里,等着第二天,他的妻子骂骂咧咧:你又搞乱了我的衣柜,你又搞乱了我的鞋柜,你所有东西都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你的儿子已经胖得走不动了,他又打了一个同学……他会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摆放着成叠的广告提案,年轻人自信满满地把他们的想法打印出来,堆到他的桌子前。他还会走到会议室,那些被捏得变了形的矿泉水瓶,那些沾着手汗的笔,幕布上投放着PPT,一个人的头发被投影照出几块清晰的色块。他的儿子在学校的操场上站着,所有的运动鞋都贴在塑胶跑道上,几个人在教学楼下打着篮球,他的儿子同他一样不知道怎么跨出第一步。他们已经不会行走了,即便在去旅行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来到了柬埔寨,一片历史悠久的废墟,只允许穿长裤。他找到一块大石头,在那阴影里坐了下来,但还是满头大汗。在机舱里,飞机上提供的食物吃不出味道是因为气压。而坐在这里,所忍受的一切,也许也都是因为气压。只有气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时,人类才会没有问题,眼前才会没有任何障碍,但只要气压不是这个数字,就随时随地都可以感觉到肚子上的那些脂肪在生长。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理发店。
你想怎么剪?
短三公分。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一截耳朵,弯腰的时候,血顺着颧骨流到鼻子上,每个毛孔都在吸收这条红色。等他直起身体来,血又流到嘴里,他吐了一口。
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它挡着了。我去叫经理。
经理会缝耳朵吗?
那怎么办?叫救护车?
救护车是给行动不便的人。
短三公分不会好看。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想剪成什么样呢?
短三公分。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