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拉莫 边界(第1 / 12页)
“你知道,你不可能就这么走了的。”他说。
我观察着他们。这是我最担心的状况,两个愣头青,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出生后没多久这里就是这样了,所以他们除了掠夺外,不知道对待别人的其他方式。
我说:“你的眼睛是怎么被弄的我知道,他们给你留下一只,是为了让你还能看得清楚点,你们可以抢走这些,但过不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找到你们。”
现在我根本不敢盯着地面走,我不知道谁会从角落里窜出来。我听得到母亲的指甲在地上划出的声音,划过那些裂缝的声音,像火车车轮划过铁轨。很久之前,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被任何事物所击垮,只要有一瞬间的崩塌,便会迅速瓦解。
不过许多事还是无可避免的。那两个二十岁的青年已经在废弃的超市里等了半天了,他们脸上挂着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你他妈的车上放的什么?”其中一个青年瞎了一只眼睛,虽然已经损坏了很久,但看上去仍像可以流出脓来。
他们钻出超市,站在路边。我也走在路边。瞎了一只眼的青年拿着一根货架柄,另一个青年手里绕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拴着石头。
“一具尸体。”我说。
母亲死后,我做了去往拉莫的打算。我陪伴母亲度过了她最后的日子,因为虚弱,最末的一周她只能喝水,这些水并不干净。我把大部分东西都换成了药,父亲的衣服,还有那些皮革做的东西。他从来不让我们碰。但没什么用,母亲知道她要死了,我也知道,她偷偷把那些药藏了起来,在她闭上眼睛的前几分钟告诉我,药在床头与墙壁夹角处,一个剪开的易拉罐里,里面垫了报纸。她怕扔进去时会发出声音。
我推着自行车,母亲弯折着捆在后座,她的手有时候会摩擦地面,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如果不快点运到范先生的焚化厂,这辆自行车很可能会在路上被谁抢走。所有死去的人都会送到范先生那儿。他处理后面的一切,衣服、脂肪、骨骼,包括头发,每一样都有用。他有一整套设备。这个城市一共有四个焚化厂。
走在露天的地方,这些废弃的楼与楼之间,会很危险;如果走下面的路,那原是地铁或者下水道用的通道,有时可以迅速到达一个地方,可更多时候根本上不来。所有人都知道下面很危险,五年前一直是军人控制着整个地下通道,他们会给人放行,只要给一点好处。后来军人被屠杀,有那么半个月时间没有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那半个月里带着一点好处下去的人再也没上来过。一具尸体,可以换一个月口粮。我运送母亲去范先生那儿,可以换一个月口粮,这很重要,否则我根本不敢动去拉莫的念头。
母亲和我都罩在黑色塑料布里。现在是初秋,只过了一天,没有气味渗出来。如果母亲去世的时间更早,我不敢做这件事,无论用什么东西包裹住,尸体的气息总会飘出去,然后他们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抢走。如果更晚一些,尸体会迅速僵硬,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把像木桩一样的母亲运到范先生那儿。我身上一点吃的也没带,只带了半瓶水。
我住在三楼,父亲去世前,邻居会来我们家,父亲会煮茶给他们喝,他们在阳台上种蔬菜。那大概是最惬意的时候了,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他们的女儿二十岁,她喜欢把头发缠在脑后,用食指和拇指捏自己的上嘴唇。每周日的下午我们会在一起,因为周日父亲才会换新茶,之后的一周我们只会接着喝这些没味道的树叶子。邻居带来菠菜,有时是豆芽,母亲浇点盐上去,那是最温馨的时候。小时候我们总是无休止地争吵,大迁徙发生以后,我们很少争吵,并珍惜一切。后来,他们知道了邻居私自种蔬菜的事情,他们砸掉邻居的门,抢走了所有东西。那天我正出去教课,是的,有的蠢货,我觉得极其蠢,他们还想着让自己的孩子学会点什么,我因此能赚点钱,这也不是我唯一的收入,我主要是去范先生那儿工作,能得到那个工作机会,是因为范先生很喜欢我的画,虽然我早已不画了。那天下了课,我回到家,看到邻居家被劈烂的门,他们屋里全是各种肮脏液体胡乱泼洒的痕迹,还有血混在里面。邻居的母亲坐在地上。通常都是这样,父亲被杀掉,孩子被强暴然后带走,只留下一个母亲,他们约定俗成就这么干。他们完全可以把剩下的这个中年女人也杀掉,但他们从来不这样赶尽杀绝,可能会因此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我想踏进邻居家的门,又没有,我犹豫该怎么做,实际上我先查看了我的家门,确认没有被破坏才站在邻居家的门口。
“哪儿捡的?”手上绕着绳子的青年说,那块石头蹭着地面。
“你宰了谁呢?我猜是个女人,是吧,你怎么舍得宰了呢?”瞎了一只眼的青年嘲弄地说。
“我母亲。”我说。有那么一秒钟,我看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恍惚了一下,但瞬间消失。
“我得打开看看,如果是你妹妹或姐姐,得留给我们。”他说。绕着绳子的青年走过来,用力吸了两口气,他没有闻到腐烂的味道。
“你不会想看的,我现在要去范先生那儿,我在那儿工作了一年。”我把帽子摘掉,看着他们。
我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需要我帮什么吗?”
她没说话,我又站了一分钟,我的母亲打开门,捏着我的袖子进了家门。我看到父亲脑袋上全是血,一直流到肩膀,我知道父亲也许出去看了一眼,我不觉得他能做什么,他可能只是看了一眼,因为我们之后也没有聊过这件事,父亲在受到这次伤害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带回来一瓶酒,算是半个学期的奖励,雇我的那户原来是个医生,医生比大多数人过得都要好,如果邻居家里有个医生,他们就不会这么对待他们。医生对所有人都有用。
母亲拿过酒,藏进了柜子里。我说:“他们家的其他人呢?”
没有人说话。
地面有成百上千的裂缝,其实汽油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但这些地面,包括楼宇,上面总会衍生出许多裂缝。没有汽车,衣衫褴褛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穿着用能找到的所有皮革来包裹的鞋子。我喜欢看这些裂缝。从前我在医生家里,在教那个小孩认识某种事物期间,我总会看窗户外面的那些裂缝。在我看来,那些裂缝是介于人工物和自然物之间的作品,它们既不是直线,也不是曲线,是人工与自然调和后的产物,在看不到的时间间隙中仍在生长着——如同癌变。所谓的窗户,被木板封锁了起来,这里所有房间的窗户都被木板或厚纸板封着,里面有没有人无从判断。我不知道该怎么教那个孩子,我告诉他关于地理和生物的知识,这一点用都没有,虽然我出生时所学到的东西也都没有用处,但比现在的情况好多了。我没法向他描述这个世界,这是他父亲该做的事情。但即便他父亲不忙,也不会接过这个难堪的责任,所以雇了我。雇用一个家庭教师,这奢侈得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