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第1 / 9页)
现在,由于她要为这段艳遇付出真正的代价——风险,她便第一次开始斤斤计较地考虑是否值得自己这么去做了。由于命运的眷顾,她自幼娇生惯养,家境殷实而无忧无虑,所以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不快就觉得忍无可忍了。她马上拒绝让自己无忧无虑的内心世界做出任何牺牲,并且为了满足自由自在的生活,愿意毫不犹豫地放弃情人。
情人的回信在下午的时候就由邮差送到了,他显然被吓坏了,字里行间紧张不安,吞吞吐吐。整封信他都是在精神错乱地恳求、悲叹和埋怨,使她对结束这段风流韵事的决定重新变得迟疑不决起来,因为虚荣心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她重又对他的绝望陶醉起来。她的情人以最迫切的语言请求至少马上和她见上一面,倘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在什么地方伤害了她的话,那么最起码他能够弄清楚自己罪在何处。现在,这种新的游戏引诱她继续和他对着干,并且通过毫无来由的拒绝让他为自己付出更为昂贵的代价。她发觉自己眼下正处在兴奋之中,让人感到很舒服的是,她被狂热的激情所包围,自己却并没有燃起这种激情,这一点她和所有内心冷漠的人一样。她突然想起有一家咖啡馆,自己还是女孩子的时候,曾经和一位演员在那里有过一次幽会。不过她现在觉得那次见面很幼稚可笑,那位演员对她毕恭毕敬,却又那么毫不在乎。于是她约情人到那家咖啡馆去会面。真是奇怪,她在心里笑着对自己说,这种浪漫的事在她婚后多年早已像花儿一样枯萎,现在却又在她的生活中重新绽放。昨天和那个女人扫兴的不期而遇令人感到由衷的高兴,她从中重新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强烈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刺激,她那平时很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又悄悄地震颤起来了。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并不显眼的黑色连衣裙,戴了另一顶帽子,以防见面时被那个女人认出来。为了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她把面纱也准备好了,但固执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便将那面纱抛到了一边。难道因为害怕某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她这个受人尊敬,享有好名声的太太竟然就不敢出门上街了吗?而在害怕危险之外,她的心中还交织着一种奇特而诱人的刺激,一种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危险而感到兴奋的喜悦,就如手指碰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或是瞅见一把左轮手枪的枪口似的,死神都在黑色刀鞘或者枪套之下望而却步了。在这种艳遇的惊恐中,她原本舒适安全的生活重新向某种不平常的东西渐渐靠拢,就像一种游戏在诱惑着她,那是一桩耸人听闻的事件,此刻正绝妙地绷紧她的神经,像电火花一样闪耀着穿过她的血液。
她到了路上才感觉到,和这个女人狭路相逢,自己的内心受到了多大刺痛。她碰了下自己的双手,它们仿佛麻木得失去了感觉,僵硬而冰冷地耷拉在身上,她突然开始哆嗦起来,整个身体都颤抖不已。喉咙里有种苦涩的味道在翻滚,她感到恶心,一种隐约的莫名怒火宛若痉挛一般,将她胸腔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掏了出来。她真想大吼大叫,或者抡起拳头大打出手,好让自己从恐怖的回忆中解脱出来。这种回忆像是鱼钩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猥琐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声;那种卑劣的气味从无产者难闻的呼吸中发出来;那张丑陋的嘴巴咬牙切齿地将污浊不堪的脏话泼到她的脸上;那女人甚至还放肆地伸出拳头威胁她。恶心的感觉愈强烈,她的喉咙就难受得愈厉害。飞速行驶的汽车在不停地颠簸,她本想示意司机开得慢些,可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或许没有足够多的钱支付车费,因为身上所有的钞票差不多全都给了那个勒索的女人。她急忙示意司机停车,冷不丁从车上跳下,又一次让司机大吃了一惊。还算巧,身上余下的钱够车费了。可这时她发现自己流落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到的任何一句话,看到的任何一个目光,都令她的肉体痛苦不堪。她的膝盖被恐惧吓软了,只能勉强拖着脚步向前走,可她必须回家。凭借非凡的毅力,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穿街走巷,仿佛是在泥泞的道路上或是没膝的雪地里穿行。终于走到了自己家门口,她奔上楼梯,起先心里慌里慌张的,但为了避免因自己的焦躁不安而引起他人注意,她马上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女仆帮她脱下大衣,隔壁房间传来小男孩和妹妹玩耍的嬉闹声,她用平静下来的目光环视四周,所及之处都是自己的东西,全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家产,她的脸上这才重新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起伏的心潮悄然无声地从依然紧张而痛苦的胸间穿越过去了。她取下面纱,故作镇定地调整脸上的表情,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餐厅,丈夫已经坐在摆好晚餐餐具的桌旁看报了。
“晚了,晚了,亲爱的伊蕾娜。”他招呼道,责备中带着温柔。他站起身子,吻了吻她的脸颊,这使她油然生出一种难堪的羞耻感。他们一起坐到桌旁,丈夫几乎没有从报纸上移开视线,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是……在……阿梅丽那里……她那里需要办点事……所以我就过去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什么,但对自己的慌不择言和不会撒谎感到愤怒。以往她总是事先准备好一套考虑周全,经得起任何检验的谎话,可今天因为过于恐惧,她忘记了这一点,只好笨拙地胡编乱造了。她忽然想到,假如丈夫像他们最近在剧院里看的那出戏里的主人公一样,亲自打电话去询问,那该怎么办呢?
“你究竟怎么啦?……我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神经过敏……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丈夫问道。她被问得狼狈不堪,感到自己又一次被当场逮住了,吓得匆匆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摘下帽子,随后从镜子里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烦躁不安的眼睛,直至觉得自己的眼神重新变得平和镇定,才再次回到餐厅。
伊蕾娜从情人家里出来,向楼下走去,莫名的恐惧又一次猛然攫住了她的心。眼前像是有一只黑色陀螺忽地旋转着发出嗡嗡声,两个膝盖冻得硬邦邦的,她急忙抓牢楼梯扶手,才没有猝然倒地。壮着胆子进行这种高风险的幽会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对她而言,这种骤然而至的寒战绝不陌生,尽管每次回家时心里都在万般抵抗,但每次这种荒唐可笑的恐惧毫无缘由地发作时,她都会败下阵来。去幽会的路上,无疑要轻松愉快得多。那时,她让出租车停在街道拐角处,自己匆匆向前走去,头都不抬一下,没走几步就到了大楼门口,然后疾步跨上楼梯,她知道他早已在急速打开的门后面等着自己了,于是第一次恐惧——一种急不可耐的恐惧,就在见面问候时的热情拥抱中烟消云散了。可后来,等到她想回家时,那异乎寻常的神秘的恐惧感禁不住涌上心头,让人直打哆嗦,此刻这种深感愧疚的惊恐和那种丧失理智的幻觉迷迷糊糊地交织在一起,好像走在大街上的每一个陌生目光都能从她的神态中觉察出她从哪儿来,然后对她的不知所措肆无忌惮地微微一笑。在他身边最后那一刻,她就已经被早有预感的愈发强烈的紧张不安占据了。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双手因为心急慌忙而颤抖不止,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一边急切地阻止他将姗姗来迟的激情爆发出来。离开,她希望自己心中的一切也同样永远离开,离开他的家,离开他住的那幢楼,从冒险的艳遇中回到宁静的市民世界。她简直不敢朝镜子里瞅自己,因为害怕在自己的目光中看到那种猜疑,可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检查一下,是否由于自己的不知所措,衣服上面会留下任何激情销魂时刻的蛛丝马迹。最后,尽管他又在喋喋不休地重复那些话语,却终究难以宽慰她的心,她紧张得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而是躲在门后屏息静听是否有人上下楼。而到了外面,恐惧早已急不可待地抓住她不放,不由分说地阻止她的心跳,于是才走下不多几级楼梯,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甚至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
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尽情呼吸着楼梯间那暮色初临时的凉爽气息。这时,楼上一户人家的房门“砰”地关上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振作精神,急忙走下楼去,一边双手不由自主地把厚厚的面纱遮得更严实了。现在是可怕的最后时刻了,她害怕从陌生的楼门走向大街,害怕有一个熟人恰好路过此地,劈头盖脸地问她从哪儿来,害怕自己会因此陷入迷惘和危险的谎言中,于是便像一名助跑时的跳远选手那样,低着头,突然下定决心朝半开的大门飞奔过去。
就在这时,她刚好迎面撞上了一个显然想进门的女人。“对不起!”她尴尬地说道,想从她旁边迅疾走过。可那个人死死将大门挡住,怒不可遏地盯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讥讽神情。“我终于逮住你了!”她毫不在意地嚷道,嗓门尖利,“当然,你是一个体面规矩的女人,一个所谓体面规矩的女人!有丈夫,有钱,什么都有,可还嫌不够,还要和一个可怜的姑娘抢夺情人……”
“天哪……你想干什么……你搞错了……”伊蕾娜支支吾吾地说道,笨手笨脚地试图从她身旁溜走,可那个女人硕大的身躯挡在门口,用刺耳的声音恶狠狠地回应道:“不,我并没有搞错……我认识你……你从爱德华那里出来,他是我的男朋友……今天总算逮住你了,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陪我……原来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下流的……”
“天哪,”伊蕾娜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你别那么叫嚷好不好?”伊蕾娜身不由己地退回到楼道里,女人讥讽地注视着她。不知怎么的,她这种浑身发颤的恐惧,这种显而易见的无助,似乎让女人感到心情愉快,那女人审视着眼前这个牺牲者,脸上带着自信又自满的嘲弄微笑,猥琐的悠然自得使她的声音变得慢条斯理,听上去甚至显得啰唆。
女佣端着饭菜过来了。这个夜晚和所有其他夜晚一样,或许比平时更加少言寡语,却多了一份拘束,这个夜晚的对话贫乏、疲惫,常常是磕磕绊绊的。她的思绪不断地飘飞到老路上去,每当回想起和那个敲诈勒索的女人相见的可怕时刻,她的思绪就吓成了一团乱麻。她总是在抬起目光时,才感觉自己有安全感。她开始深情地逐一凝望富有生命气息的物品,每件物品都是为了回忆和纪念才摆放在房间里的,她的内心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和镇静。挂钟从容不迫地迈着钢铁般坚强的步伐打破沉默,也不知不觉地使她的心脏重新恢复了安然无忧的均匀节奏。
第二天早上,丈夫去事务所上班了,孩子们到外面散步去了,她终于有了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之下,经过仔细回想,她对昨天可怕的一幕的恐惧感已经大为减弱。首先,自己的面纱很厚,那个人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重新认出她的脸部特征。她此刻在平心静气地考虑采取所有的预防措施。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到情人家里去了,这样也许才能防止发生昨天那种突然袭击。尽管和那个女人再次相遇的危险依然存在,但这种概率还是微乎其微的,因为自己当时溜进了汽车,她不可能一直跟踪自己。那个女人并不清楚她姓甚名谁,不清楚她家在何方,另外,也不用担心那人会根据模糊不清的脸部特征,就可以很有把握地重新认出自己来。就算遇到最为极端的情况,伊蕾娜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没有了极端恐惧之后,她决定自己务必保持镇静,什么都不承认,冷静地坚称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因为除了向她敲诈的那个女人当场指责过她之外,谁都难以提供那次幽会的任何证据。伊蕾娜的丈夫毕竟是京城最著名的辩护律师之一,她从丈夫和其律师同行的谈话中知道得很清楚,被迫害者一方的任何犹豫不决,任何骚动不安都会提升对手的优势,他们的敲诈勒索只可能变本加厉,不但行动迅捷,而且残忍至极。
她采取的第一个对策就是赶紧给情人写信,告诉他明天无法按照约定的时间去约会了,以后几天也不行。在通读一遍的时候,她觉得这张她第一次用伪装的笔迹写成的便条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她本想将不亲切的语句换成亲密一些的话,可是想起了昨天那次不愉快的会面,突然间怒火中烧,字里行间也就不自觉地变得冷若冰霜起来。她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情人的宠爱下变成了一个下贱,有失身份的前女友,这使她的骄傲受到了伤害,她满怀敌意地审视着那些话,为自己这种冷冰冰的报复方式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这不啻在告诉对方,是不是去约会,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她的心情好坏。
这位小伙子是个著名钢琴家,伊蕾娜是在一次晚会上和他偶然相识的。当然,这种聚会仅限于很小的范围,可连她本人都没好好想过,甚至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很快成了他的情人。实际上,以她的天性而言,她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激情,而从他的身体来说,他也没有对她产生过任何感官或精神方面的兴趣。她委身于他,并不是需要他或是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渴望,而是由于懒得对他进行反抗的惰性,或是出于一种不安定的好奇心。在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理由使她需要一个情人,她既没有那种由于婚姻幸福而心满意足的天性,也没有女人们通常那种失去精神寄托的心情。她可称得上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丈夫是一个有钱人,比她更有才智,家里有两个孩子,虽然无聊乏味的气氛总是有的,但她舒适安逸和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得懒散而满足。这种气氛如同闷热或者狂风一样感性,这是一种冷热适中的幸福,它要比不幸更容易使人受到诱惑,而且对许多女人而言,她们的无欲无求和由于绝望而欲望长期得不到满足一样危险。饱汉不见得比饿汉强,舒适安逸的生活使她对风流韵事产生了好奇。她在生活中没有任何地方遇到过阻力。她处处遇到的都是温情脉脉的一面,展示在她面前的都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柔情蜜意的爱情和家人对她的尊重,她没有料到这种适度的生活是永远无法用外物去衡量的,因为外物反映的始终仅仅是没有内在联系的东西,从某个角度看,她觉得这种舒适惬意欺骗了她的真正生活。
她在少女时代曾经朦朦胧胧地梦想过伟大的爱情和销魂的情感,但被新婚头几年愉快而宁静的生活和初为人母的游戏般诱惑所麻痹,她的梦想如今在她快要步入三十岁的时候又开始苏醒了。像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她给自己的内心注入了一种巨大激情的能力,却并没有给亲自的体验赋予意志与勇气,这种勇气就是甘愿为风流韵事付出舍生忘死的代价。就在她感到无法为自己称心如意的生活增光添彩的时刻,这个年轻人身上笼罩着浪漫的艺术气息,走进了她的小天地之中。而男人们通常只是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玩些打情骂俏的游戏,毕恭毕敬地称她为“美丽的太太”,从不曾正儿八经地把她看成女人,因此从她的少女时代至今,她内心深处第一次体验到了那种激动。也许除了他太过引人注目的脸上那层哀愁的阴影之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吸引她的气质。她连这层阴影也难以分辨清楚,正如他精湛的琴艺和那黯然神伤的沉思默想一样,实际上也是一种训练而成的东西,他就在这种沉思默想中进行早已预习好了的即兴演奏。她感觉自己被那些无聊透顶的中产阶级人士包围着,对她而言,这种忧伤就是想象中的更高层次的世界,这种五彩缤纷的世界,她曾在书本中欣赏过,也曾浪漫地出现在戏剧中,于是为了看个究竟,她在不经意间跨越了日常情感的界限。一句恭维的话使他从琴键那里抬起头来对她匆匆瞥了一眼,而这一眼恰好抓住了她的芳心。这句恭维的话是因为她被他此时此刻的琴艺倾倒才说出来的,因此它或许要比礼貌性的表示更为热情。她被震慑住了,同时又感觉到一种对付一切恐惧的快感:在他们的一次谈话中,一切似乎都被这秘密的火焰照亮,烧热,这次谈话大大激发了她那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在一次公开的音乐会上,她又一次和他相见了。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更为频繁,不久就不需要依靠偶然相遇的机会了。尽管迄今为止她对音乐并没有多少令人惊叹的鉴赏力,也完全有理由无视自己的这种艺术鉴赏力,但他一再向她保证说,她这位艺术家的真正知音和顾问对他至关重要,就是这样一份虚荣心,使她在几周之后贸然答应了他的提议,他说希望在自己家里为她,并且只为她一个人演奏他最新的作品。这个承诺也许只是他半真半假的想法吧,但那天一开始便是拥抱接吻,最后以她的献身了事,连她自己都大感意外。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对这种猝然转向肉体的行为感到害怕,围绕着这种关系的神秘恐惧突然消失了,而刺激起来的虚荣心与第一次拒绝回到自己中产阶级世界的决意,部分缓解了她那并非出于故意的通奸引发的负罪感。刚开始几天,自己的丑行曾让她害怕得惊慌失措,现在她的虚荣心使这种恐惧变成了志得意满,这种神秘的兴奋只在最初的瞬间充满紧张不安。她的本能在悄悄地抗拒着这个人,最抗拒的是他内心的新东西,实际上正是这种另类的东西曾经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奇装异服的打扮,像吉普赛人那样流浪的家,永远在奢侈和窘迫之间摇摆不定的无规律的经济状况,这一切对她的小资感觉而言是很反感的。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她远远地将艺术家想象得很浪漫,他和人交往时彬彬有礼,像一只野兽那样闪闪发光,但必须被关押在文明的藩篱后面。在他演奏时曾经令她心神荡漾的激情,却在和他身体亲近后变得令人不安了,其实她不喜欢这种遽然而来的居高临下式的拥抱方式,这样的拥抱自以为是,无所顾忌,而她丈夫的拥抱在多年以后依然显露出羞羞答答、爱慕有加的激情,她不自觉地对这两个人加以比较。但现在,一旦对丈夫不忠之后,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那里去,自己既不感到幸福,也不感到失望,仅仅是出于某种责任感和那种习惯成自然的懒惰而已。她这样的女人在轻浮的女人甚至妓女中间并不少见,但她内心的小市民习性却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她会将秩序带到通奸中,将勤俭持家带到放荡不羁的生活中,试图戴着耐心的面具将最为稀奇古怪的情感混入日常生活中。不到几个星期,她就让这个年轻人——她的情人在某些细节方面适应了她的生活习惯,就像对待自己的公公、婆婆一样,她规定和他一周见一次面,但自己并没有因为有了这种新的关系而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秩序,而仅仅是从某种程度上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某种色彩而已。她的情人很快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台舒适的机器,他为她不咸不淡的幸福生活添些佐料,就像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或者是一辆汽车,不久之后,她便觉得这种艳遇变得与合情合理的享受一样平淡无奇了。
“看来,你们和男人们偷情的时候原来就是如此,你们这些已婚女士,这些高贵端庄的女士。蒙着面纱,当然会蒙着面纱,以后还可以到处装作高雅的贵妇人……”
“你……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必须走了……”
“走?……那是当然……回到丈夫那里去……回到温暖的房间里,继续扮演高雅女人,叫仆人给换下衣裳……可是,我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我们是不是饿死,你们这些贵妇人会觉得与自己不相干吧……你们就是这样把一个人最后一点儿东西偷走的,这些体面规矩的女人……”
伊蕾娜提起精神,听从一种模糊的灵感,将手伸进钱包,掏出纸币抓在自己的手心里。“这个……这个给你……不过你现在就让我走……我再也不会过来……我向你发誓……”
那个女人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把钱拿走。“骚女人。”她喃喃说道。伊蕾娜不由得吓了一跳,但看到女人给自己让道,便飞快地冲出门去,那“呼”的一声风响,就像是一个跳楼自杀者的坠地声。她向前奔跑,路人那一张张面孔像是变形的鬼脸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双眼模糊,吃力地向前挣扎,终于来到了一辆停在拐角处的出租车旁。她就像扔一件重物似的,将自己扔到坐垫上,随后她心里的一切就凝固不动了。倒是司机吃惊不小,实在沉不住气了,于是问这位古怪的乘客究竟想到哪儿去,她这才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到南站。”她仓促间脱口而出,突然想到或许那个女人还会跟踪她,便又说道:“快,快,赶紧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