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第1 / 5页)
“啊,真美。”妻子最近睡眠不足,她睁开充血的眼睛看着。“我早就想看看挂满果实的苹果树了。”
那些苹果树近得像是伸手就可以摸到一样,整片树林闪耀着果实的红色的光。
“没有。”中畑先生抬起头,说,“他对我什么也没说,一句都没说。以前,我但凡要为你做什么事,你哥哥之后必定会对我说些讽刺的话,但唯独去年夏天,你哥哥什么都没说。”
“这样啊。”我稍稍安下心来。“要是不给你们添麻烦的话,想请你们带我去。我也很想念母亲,而且我去年夏天没能见到文治哥,这次也想见见他。能带我去的话,当然是很难得的事,那是否也能带我的妻子一起去呢?这也是第一次带妻子去见我这边的骨肉亲,女人家的,可能觉得麻烦,所以请北先生你帮我劝劝她。要是我劝她的话,她肯定会嘟嘟囔囔地不愿意去了。”于是我把妻子叫到房间里来。
但是结果很意外。北先生看看园子,又向妻子诉说母亲的重病的时候,妻子轻轻地抬起双手在草席上行了个礼,说:“请多关照。”
北先生又看看我说:“那什么时候动身呢?”
那天是十月二十号,我们决定二十七号去探望家里。
李月婷 译
去年夏天,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乡。我把这件事情整理在今年秋天的四十一篇短篇里,加了个“归去来”的标题后,就送到了某个季刊的编辑部。在那之后不久,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一起到三鹰的破房子里来找我,然后告诉我母亲在故乡病危的消息。在这五六年间,像这样的消息我也听过了不少次,多少也有些心理准备,但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去年夏天,北先生带着我回到了十年未归的故乡,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家里。那个时候,除了大哥不在家,英治二哥、嫂子、侄子、侄女,还有祖母、母亲,我都见到了。母亲已经显得十分衰老,走路的时候,脚步都颤颤巍巍,但还不至于病危。五六年是肯定有了,不,十年了,不,十多年了,我一直都做着这样贪婪的梦。我将那时候的事情尽量一五一十地反映在《归去来》那篇小说中,总之,因为当时也有一些情况,在家里仅仅待了两三个小时。在那篇小说的结尾,我也写上了——“我原本是想再多看看故乡的。那儿也想看,这儿也想看,想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但是,我最终只能瞥了故乡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故乡的山川河流呢。万一母亲有个什么情况,或许我能有再一次悠闲地看看故乡的机会,但那毕竟对我也是残忍的事情。”我只是将这些意思先写在了小说里。谁知刚把稿子送出去不久,所谓“再一次看见故乡的机会”会真的来到。
“下次也由我来负责。”北先生很紧张,“带着你的夫人和孩子来吧。”
去年夏天,北先生只带了我一个人去。他说下次不仅带我,还要带上我的妻子和园子(我那一岁零四个月的女儿),大家一起回去。关于北先生和中畑先生,在《归去来》的小说里我已经详细地介绍过了,北先生是东京一家洋装店老板,中畑先生是故乡的一家和服店老板,他们都是从小和我来往亲密的朋友。在我三番五次地做了坏事,哦不,应该是说做了数不清的坏事,甚至和父母断绝来往之后,这两位先生,秉着纯粹的友善与情谊,没有对我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一直都很照顾我。去年夏天,也是北先生和中畑先生做好被我长兄责骂的准备,两人商量着带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乡。
之后一周的时间里,妻子都在做着回家的准备,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妻子的妹妹也从老家赶来帮忙。不管怎么样,还是有很多必须买的物品。我也快要破产了。只有园子,什么都不知道,在家里东倒西歪地跑来跑去。
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在从上野出发的满员电车里,我们就这么一直站了五个多小时,直到到达原町。
“母亲愈发病重,等太宰尽快回。中畑。”
北先生给我看了这样的一封电报。那是提前回到老家的中畑先生今早给北先生发来的电报。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到达青森,马上转乘奥羽线,到了川部站又换乘了开往五所川原的列车,从川部开始,铁路两边都是苹果树林。今年会是个苹果的丰收年。
“但是,这么做没问题吗?带着老婆孩子去到那儿,要是吃了闭门羹,那可就真是太难看了。”我不禁预想一些最糟糕的情况。
“不会的。”两个人都很认真地否定了我的担心。
“去年夏天是怎么样的?”在我性格里,大概存在着一种摸石头过河的谨慎小心。“在那之后,没有被文治(我的长兄的名字)责备些什么吗?北先生,是怎么样的呢?”
“那个嘛,从你哥哥的立场看来,”北先生深思着说,“当时还有很多亲戚在场,不会说出什么‘还好意思来’之类的话。但若要是我带着去的,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去年夏天也是,后来在东京遇到你的哥哥,他只说了一句‘北君你也真是的’,也没有对我生气。”
“这样吗?那中畑先生呢,有没有被我哥哥责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