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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章(第2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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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动一下头。他张开嘴,又伸起手,很费力地放到嘴边,抓住下嘴唇。然后他又松开手,把手指伸进口里去,象是要抓舌头。

痛苦继续着,而且不停地增加。

“宣,你两天不吃东西了,忍着痛吃一点罢,”她哀求地大声说。

九月三日,胜利日,欢笑日,也没有给这个房间带来什么变化。在大街上人们带着笑脸欢迎胜利游行的行列。飞机在空中表演,并且散布庆祝的传单。然而在汪文宣的屋子里却只有痛苦和哭泣。

他翻了翻白眼,微微动一动身子,手挥舞一下,也不去拿笔。他不回答。

“宣,你要什么?”母亲问。

“大街上人多得很,明天庆祝胜利,到处都在准备,我走错路,到张家又耽搁了好一阵,”小宣答道。他又加一句解释:“今晚上很热闹,到处扎好了灯彩。”

他那五根手指不停地在喉咙上擦揉,动作仍然迟缓而且手指僵硬。他忽然把胸膛向上挺了一下。

“你肚子饿不饿?你身上还剩得有钱,你出去吃两碗面罢。我今天下午没有煮饭,上午有点剩饭我炒来吃了。你快去吃罢,”她又说。

“你不要难过,你不会死的,”她安慰道。

他这一天晕过去三次,而又醒了转来。他觉得已经到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的顶点了,他愿意“死”马上来带走他。可是他仍旧活着。母亲和小宣一直守在床前。他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他只求他们帮助他早一刻死亡。

“宣,你吃两口罢,”她说。

他的生命一分钟一分钟地慢慢死去。他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虽然不能多用思想。在这些最后的时刻里,他始终不肯把眼光从母亲和小宣的脸上掉开。后来他们的面影渐渐地模糊起来,他仿佛又看见了第三个人的脸,那自然是树生的,他并没有忘记她。但是甚至这三个人的面颜也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一直痛到最后一刻。一口气吊着,他许久死不下去。母亲和小宣每人捏紧他的一只手,望着他咽气。

母亲的那个愿望并没有实现。在她说了那些话以后,某一天的夜晚,她坐在床沿上,守着她的儿子。电灯光还是半明半暗的,旁边一根板凳上放着满满一小饭碗的鸡汤,碗里有一根汤匙。

最后他断气时,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口张开,好象还在向谁要求“公平”。这是在夜晚八点钟光景,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用花炮烧龙灯。

“好,”小宣应道。

他点点头,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就放在喉咙上。他眼里含着泪,望着他母亲。

这一番对话他全听进去了。“他们在庆祝,”他想道;他愿意为他们笑一笑,可是痛苦阻止了他。“胜利会不会给他们带来解救呢?”他又想,第二个“他们”指的是母亲和小宣。可是痛苦又来阻止了他。他被痛苦占有了。痛苦赶走了别的思想。痛苦使他忘记了一切。他只记得忍受痛,或者逃避痛。一场绝望的战斗又在进行。他失败了。但是他不得不继续作战。他无声地哀叫着:“让我死罢,我受不了这种痛苦。”

“宣,你难过吗?你忍耐点罢,”她捏紧他的另一只手悲痛地说。

然而他的亲爱的人,他母亲和他儿子不能了解这种无声的语言。他们不会帮忙他解除这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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