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遇难不复相提携(第4 / 6页)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光景,朱熹终于开口说道:“那笔冢之中,可有郑玄、马融、王肃、孔颖达等人的笔灵?”他所说几位,皆是历代儒学大师。
“当我们连祖先都不尊重时,又怎么能克己复礼,重兴圣学。”
陆游拽了拽自己的胡子,又瞪着眼睛看看朱熹。他来之前夸下海口,说一定会劝服朱熹同去笔冢,眼下这家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这让陆游如何不急。若不是忌惮朱熹的紫阳领域,陆游真想用从戎笔狠狠地敲一下他的头。
陆九龄摇摇头道:“他们的世界,已非我等所能置喙……我们走吧。”
“每个人都有两心,人心与道心。合道理的是天理、道心,徇情欲的是人欲、人心。汝曹所为,无非歧途;笔灵种种,皆是人欲。所以应当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是正道。”
陆九龄叹道:“这个朱熹哪,深不可测,未来的境界真是不可限量。”陆九渊不服气道:“焉知我等将来不会修到那种程度?”
朱熹刻意把领域内的规则修改成无声静寂的悬浮状态。在这种状态之下,人的五感尽失,身体又无依靠,往往会对唯一出现的声响产生无比的信赖。
“哥哥,他们已经走远,我们也回去吧?”陆九渊忽然道。鹅湖之会后,他的锐气被朱熹磨去了不少。那一场辩论,他感觉自己像是撞在礁石上的海浪,无数次的凶猛拍击,都被轻松地化解掉了。朱熹没有伶牙俐齿,甚至还有些口拙,但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势,却完全超越了自己。
两人收了神通,回到官道上来,如同两个普通的远途旅人,并肩走进酒家。这天正值午后,日头正热,早有店小二迎出,带着他们拣了张阴凉的桌子,先上了两杯井水解解暑气。
朱熹缓缓站起来,双眼却变得锐利起来:“这教化的工作,还是交给我吧。”
“老朱,咱们连着跑了几天了,就算双腿不累,也得松松筋骨。前面有个酒家,你我过去歇息片刻如何?”陆游一边说着,一边已朝那边走去。朱熹知道他的性子,也不为难,简单地说了一句“好”。孔子说过“唯酒无量,不及乱”,偶尔小酌一下,无伤大雅。
“啥?”
陆游这一路过得很憋屈。他本想跟朱熹聊聊那紫阳笔,谁知朱熹是个闷葫芦,沉默寡言,偶一张口,也大多是圣人言谈、理气心性之类,让陆游好不气闷。他本是个性子潇洒的人,哪里耐得住这种寂寞,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个乡间酒馆,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不让香醇美酒好好浇一浇心中的块垒呢?
那七个人悬浮在领域中,朱熹仰起头来,一一观察着他们。最让他在意的,就是那个韦家少年——准确地说,是那个少年身上带着的正俗笔。
于是陆游一扯朱熹袍袖,两人一前一后离了鹅湖寺。陆游脚下有神通,几息之间就蹿出去很远,而朱熹看似身法滞拙,却始终不曾落后。两人转瞬间就消失在山路之中。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俩立在山门前,久久不曾说话。
那可是颜师古啊,那个勘定了五经、撰写了《五礼》的颜师古啊!朱熹早在少年时代,就怀着崇敬之心阅读他的诸多著作,从中体察真正的天道人伦,发现他无限接近孔圣的内心世界。
陆游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自然是有的。”朱熹点点头:“既然如此,让我瞻仰一下先贤的遗风,也是好的。”陆游大喜,拽着朱熹袖子就要走。朱熹连忙把他拦住,又问道:“只是不知那笔冢在哪里?我不日将去庐山开书院,不方便远游太久。”陆游道:“只管跟我来就是,耽搁不了你的事情!”
而现在,这位儒学宗师的灵魂,却被禁锢在这么一支可笑的笔灵中,被无知少年拿过来像玩具一样戏弄。
陆游还没反应过来,朱熹已经袍袖一挥,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飞了过去。
这一天他们进入荆湖北路的地界,沿着官道疾行。走过一处村庄,陆游突然放慢了速度,兴奋得大叫大嚷。朱熹朝前一看,原来远处官道旁边竹林掩映处,有一个小酒家。这酒家只是茅屋搭起,规模不大,却别有一番乡野情趣。屋前一杆杏花旗高高挑起,随风摇摆,伴随着阵阵酒香传来,对那些走路走得口干的旅人来说,十分诱人。
祠堂内的诸葛、韦两家的笔冢吏正殊死相斗,忽然之间,四下如同垂下了巨大的帷幕,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之中。他们愕然发现,周遭世界的运转似乎变慢了,整个人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不能看,不能言,不能听,唯有一个极洪大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天而降高高在上:“子夏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礼之用,和为贵。尔等这等勇戾狠斗,岂不违背了圣人之道?”
陆游和朱熹一路上也不用马车坐骑,只用神通疾驰。一日内便出了铅山县,三日便出了江南西路,数日之内两人已经奔出了数百里。
若在平时,这些笔冢吏听到如此教诲,只会觉得可笑。可如今他们身在无边黑暗中,心态大为动摇,却觉得这真是字字至理名言,直撼动本心,斗志一时间如同碰到沸汤的白雪,尽皆消融,剩下的只是温暖如金黄色光芒的和煦氛围。他们觉得身体一软,精神完全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