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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其他小说 >战争和人(第二部) > 第五章

第五章(第2 / 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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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还想不出会是什么厄运。

这是十一月二十四号。他早上迟迟起来,听到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红”,还有二十三号里的陈太太已经打起麻将来了。但又忽然有了“老虎头”的声音。“老虎头”搬走了,打麻将三缺一了,方老太太只好去请隔壁的陈太太来。陈太太的先生做米生意,很发财,是有身价的人家。但“老虎头”舍不得这里的麻将,常常赶来凑一脚。今天,“老虎头”来迟了。童霜威听到方丽清在说:“我让你打!我手气今天太背!等一会儿,换换手气再打。”“老虎头”客气了几句,好像是坐下打牌了。方丽清仍留在那里看牌。一早就听“啪!”“啪!”“哗啦哗啦”的麻将声,童霜威心里更加烦躁。

方丽清听了,涨红了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人家长的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你长的是一颗戆大的秤砣心!你是把些老朋友都得罪光了!江怀南得罪了,谢元嵩又得罪了。神仙领路你不走,你偏要做走麦城的关老爷,我看你将来懊悔也来不及!”

郁华,童霜威是认识的。他有个弟弟叫郁达夫,有点名气,是位做小说的。郁华在日本留学时,也曾将他弟弟带到日本读书。郁华为人耿直,衣着朴素,一口浙江富阳口音的普通话也还萦绕在童霜威耳边。看到他遭歹徒暗杀的消息,童霜威先是恨“七十六号”日伪特工的残暴无耻,又痛心郁华的死。接着,却又感到身上发冷、两手发凉,产生一种惧怕的心理,可恨的汉奸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

童霜威心里强烈的反感又升起来了。唉!死女人!出家做和尚的想法突然又浓烈起来。他忍住气恼,不去回答她,也不理睬她,却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坐下来,将前些天自己用草书抄录的《正气歌》装入信封。打开墨盒,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冯村的地址。拿出信笺,打算写一封短信给冯村。

(本报讯)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时许,居住法租界巨泼来斯路一号之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循例出门,拟往法院办公,正上自备包车之际,遭预先埋伏在该处之歹徒二人开枪狙击。郁氏不及躲避,被击中三弹,一中胸部,一中腰部,一适中心窝,穿入后背。郁氏痛倒在地,血如泉涌。车夫当时冲上前将开枪歹徒之手抱住。但被凶手挣脱逃跑,凶手曾向车夫开了一枪,慌乱间未曾打中。车夫追至蒲石路口,见凶手奔上“8741”号汽车逃走,急向巡捕房报告。俟探捕赶来,凶手早已无影无踪。郁氏因伤及要害,在送往医院途中与世长辞。郁氏早年肄业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法科。回国后历任司法行政部刑章司第三科科长。据云被刺与今年七月二十二日袭击《中美日报》社时被捕之暴徒被判刑之事有关。郁氏日前曾收到恐吓信一封,要承审此案的郁氏撤销原判,宣告无罪,否则与渠本人不利。但郁氏坚决不为恶势力威胁所屈服,仍维持原判,将上诉驳回,遂遭毒手云。

方丽清站在那里,又气又没趣,把脚一跺,走出房去,“砰”的带上了门。

童霜威摇摇头,沉默不答,怎么答呢?

方丽清少有的热情殷勤,不但倒茶,还拿出香烟、端出果盘。她有些事还是很聪明的,见谢元嵩来,感到又有人来劝童霜威了,高兴得红着脸说:“啊,啸天不通人情世故,不识相!你是他好朋友,多劝劝他,多劝劝他!”说完,就又放心地去对面方老太太房里打麻将去了。

谢元嵩蹒跚地站起身来,搔搔秃顶,拿起身旁茶几上的黑呢帽顶在头上,咧嘴咯咯笑着说:“我是白做了一趟鲁肃,只有回去如实报命了!”

只见谢元嵩张着蛤蟆嘴拱手打哈哈:“哈哈,啸天兄!久不见面,你可好啊?今天来看看你,叙谈叙谈。哈哈,如果不是见到嫂夫人,险险要吃闭门羹!楼下一个小姑娘,哈哈,偏说你不在!哈哈……”他那两只蛤蟆眼里泛着得意的神色,气色很好。一件崭新的黑呢大衣和花呢西装都做工讲究,只可惜穿在他身上有点不相称。

童霜威也站起身来,说:“元嵩兄,抱歉之至,请多海涵吧!”

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遭暗杀

童霜威不去理会,专心致志写信。信上要冯村将他抄录的《正气歌》代呈“髯公”转交“原在丁家桥之店号”。“髯公”指的是于右任。“原在丁家桥之店号”是指中央党部,中央党部战前原在南京丁家桥。他听说上海租界和重庆通信是由香港转,并不检查。但为了谨慎,他信上未署名。他想:那张伪中委的名单肯定在重庆报纸上是会公布的。我寄这去,是表明心迹,也是作一番洗刷。他决定写完后,等下午家霆放学回来,叫家霆秘密将信发出。

<b>昨日上午巨泼来斯路血案</b>

当天晚上,童霜威心情特别不好。上午同谢元嵩一番谈话,使他预感到要有厄运降临。

早点后,他翻开“小娘娘”送来的当天的报纸,万万没有想到翻到社会新闻版,一条触目惊心的新闻加了花边框刺激着他的眼睛:

忽然,他听到方丽清在同一个男的在说话。话声、笑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边走边说,是到房里来了。男的“哈哈”笑着,笑声淹没了话声。一听熟悉的笑声,童霜威心一惊,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方丽清陪着胖得像面包似的谢元嵩走进房来。童霜威明白:虽然我一再叮嘱任何客人来都不见,方丽清为了要我下水附逆,对谢元嵩是当“贵宾”看待的。这不,她竟亲自陪着戴黑呢帽、脚步蹒跚、衔雪茄烟的谢元嵩来了!童霜威心里真是生气。自从那天通电话后,他明知是得罪谢元嵩了,可没想到谢元嵩竟忽然又来了,这只九头鸟!这只白虎星!他今天突然又来,干什么呢?

谢元嵩有汽车停在弄口。他送谢元嵩下楼到后门口,没有再送。送走了“瘟神”,童霜威两腿发软地上楼,独自回到房里。方丽清跟着进房来了,用眼斜睨着他,问:“谈得怎么样?”

他背着手开始在房里来回蹀躞,嘴里又轻轻吟起诗来:“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

童霜威摇头,背手踱着方步,看也不看她,生气地说:“我是不该回上海来的!我是被他害,也被你害了!你早放我走,也不至于有今天!”

他有一种窒息感,窒息感是由恨和怕交织成的。放下报纸,在阳台里边,隔着明晃晃的玻璃门望着那块灰蒙蒙的被周围楼房屋顶分锯成不规则形的天空,愁闷地又想起去年深秋在香港湾仔蛰居时的心情了。非常后悔回到“孤岛”上来。就是向人借钱也应当到重庆去的嘛!无论如何,那里总比这里好得多的嘛!心里十分痛苦:自己未始不算老谋深算,为什么下错了这步棋呢?“棋差一着满盘输”,真不堪设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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