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 / 5页)
他百无聊赖地走近大床,想躺下看书,发现枕头不知被谁翻过来了。真奇怪,平时枕头总是放得好好的,今天谁来翻动了?
“没有。”银娣说,“他只说,事情已经如此,只有看发展了。要你坚强些,也要你努力上进,争口气。他说,这是不幸的事,但对你是一种磨练的机会,可能反而有利于一个人的成长。”
家霆只好实心实意地劝她:“大舅妈,不要难过。先前的事,我也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呢?只有忍着,我一定要自己争气!”
家霆急切地问:“他对我爸爸被绑架的事和我同欧阳素心的情况都知道吗?”他估计,银娣是会把这些都告诉柳忠华的。
“小翠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的眼里包含着泪花,将手中抱着的白猫放到地上。白猫懒洋洋地在地毯上又趴下了,不断舔爪子。波斯种的白猫长得漂亮,雪白的长毛,大刷子似的尾巴,红宝石似的眼睛。每天都拿小鱼拌饭喂它。可是不让它出去,白猫似乎情绪不好,寂寞、孤单,很少活动,老是睡觉。“小翠红”忽然说:“家霆,先前一出假戏你看清了吧?是预先串通了巫婆演给我们看的!刺了你,也刺了我。你懂得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你不是方家的人,怕方家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所以决定要将传经过继给你娘做儿子了!她们又看不起我这个堂子里出身的苦命女人,时时刻刻要提醒我,让我做人下人。我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又像根压在大石头下的竹笋。站在矮屋檐下,只能低下头。我对谁都是一片真心,她们却总还要当面鼓背面锣地敲我!”说完,晶莹的泪珠缓慢地滴下来。
银娣点点头。
家霆明白:刚才巫婆唱的一些话,大舅妈听了也是不好受的。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大舅妈!”说:“大舅妈,纸包是你放在我枕头下面的吧?”
“小翠红”忽然流泪了,说:“ 家霆,你别看不起我!我这钱不脏。你知道,我命苦,在这世上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没有一子半女。方传经,他不会孝我,我也老觉得他是个荷花大少爷,只会捧坤伶<a href="#m2"><sup>[2]</sup></a>,玩票<a href="#m3"><sup>[3]</sup></a>,听说近来还上赌场赌博、去燕子窠里抽大烟。他是不会有出息的败家子!我喜欢你,我们都是受人欺的,你将来是会有出息的。我命苦,也不指望你别的。只要你自己上进,做个好人。将来我死了以后,如果你有时还能想起有过这么一个可怜的大舅妈,给我这孤魂野鬼烧点纸钱,你就是报答我了!”说到这里,泪水像断线珍珠哗哗流下来。
银娣在门灯光影里脸色严肃,但似乎很有决断地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家霆想,同她也说不清楚,点点头说:“大舅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定会努力上进的,您放心!”说着,他将纸包放在沙发扶手上,说:“钱,大舅妈,您收下。我感谢您!我现在有,不需要。”
他也决断地点头,说:“对!在这种时候我应当去看看她!”他心里是这样爱她。在她处境如此困难、心情特别晦暗失望的时候,他应当毫不踌躇地在她身旁。但是,他应当怎么为她出主意?他自己又应当怎么处理眼面前突然发生的这种尴尬、艰难的局面呢?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心里越乱,越不知该怎么办。他嘴里不断自言自语地呻吟:“唉!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翠红”好心地叮嘱说:“现在世道也开通了!但年纪轻,结交女朋友也不好。你现在应当好好读书,将来上个好大学。你爸爸已经落难了,你更要好好上进!”
家霆伤感地说:“唉,银娣,我现在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只有舅舅,我却还见不到他!”
下了楼,听见戏迷表哥方传经又在放留声机唱片了。他到“小翠红”房里,见轻声地开着无线电,电台播的是广东音乐《平湖秋月》,凄凉缠绵的曲调,惹人愁绪。“小翠红”独自寂寞地抱着波斯种的白猫坐在小沙发上。她每逢头疼,就将眉心掐出一道鲜红的红印。眉心一道红印,将脸衬得更白。衣领未扣,眼睛哭得红红的,长长的睫毛瑟瑟颤动,倦慵懒散。
银娣沉默着,没有做声,稍停,说:“小姐是个好人!我虽在她家帮佣,她待我像姐妹一样。人还说我长得有点像她哩!我要急着把一切告诉你,是觉得你该安慰安慰她,你也该及时知道她家的情况。柳叔叔他也是要我及时把这告诉你!”
他将枕头拿起来再翻过来将正面朝上,发现枕下有个纸包。将纸包拿在手里拆开一看,纸包里放的是二十块钱。咦?谁放的钱呀?一想,明白了!一定是大舅妈“小翠红”放的。中午,“小翠红”说的话他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大舅妈是个周到细致的人,她一定是想到我可能没有零用钱了。大舅妈也知道方丽清她们的为人,她一定也能估计到我的处境。但,无论如何,钱是不能拿她的!家霆想了一想,把钱又包起来放在袋里,决定下楼去还给大舅妈。
“他没有谈到我爸爸的事?”
想不到银娣忽然说:“我昨天遇到柳叔叔了!他说:她父亲做汉奸,她不一定能反对得掉。只要她反对汉奸,她就是个好人。她有一个汉奸爸爸,她无罪,怪不得她。谁叫她投胎投在这个人家的呢?你是她的老同学,在这种时候,不应当丢掉她,应当鼓励她,让她坚强,做个好人!”
家霆脸唰地红了,说:“是过去在南京时的老同学。”
听银娣讲话头头是道,这么老练,家霆完全出乎意外。银娣比起她姐姐金娣来可是大不一样了。是她同杨秋水阿姨,不,还有舅舅柳忠华接近,所以能这样的吧?听杨秋水阿姨讲过,银娣在难民收容所里是学过文化的,后来又在劳工夜校上课,看来,她懂得许多道理。她说昨天她见到了舅舅,怎么会见到的呢?真是太奇怪了!人生,意外的事太多了!难道他们之间是保持着联系的吗?他脱口而出,问:“银娣!你昨天是怎么碰到我舅舅的呢?在哪里?”
“小翠红”点头,拭去眼泪,忽然起身“啪”地关了无线电,说:“家霆,说是你在外边交了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
银娣回答:“我昨天去上夜校,在路上遇到的。”她显然是滴水不漏,给家霆一种她想保守机密的感觉:天下哪有这样稀奇的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