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 / 5页)
听柳苇讲了这个故事,他就背诵了王渔洋这两首诗,到今天,也仍然记得。
李士群奇怪了,瞪着双眼,目光像铁钩钩住童霜威,问:“做和尚?出家?为什么要做和尚?”
柳苇当然还说过别的故事。
想起同江怀南游苏州的往事,他心头留有隽永美好的印象。只是想起自己同江怀南之间有过的那些不便公开的暧昧交往,又联想到今天江怀南堕落成为汉奸,他又有忏悔,一种难用言语表述的忏悔,梗塞心头,既有痛楚,也有不快。
这次,没有用黑布蒙眼,坐上一辆新型的帕卡德汽车,出了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虽是夜里,在耀眼的灯光下,却看得出那些穿绿军衣的警卫严阵以待的情景。刺刀和枪支闪闪发光,层层设立的门岗,牢固的黑铁门,有着通电的铁丝网的围墙。围墙边架设着机关枪的碉堡。
童霜威在寒山寺住下了。并没有削发为僧,却不抽烟,不喝酒,吃素斋;不看报,不问身外一切事,甚至不管是几月几号,颇有带发修行的味道。这是一种囚禁的生涯,只是能离开血腥的“七十六号”也就差强人意了。不准走出寺庙,经常有“冷面人”陪伴在身边,无法同人谈天。在这种时候,他特别认识到自由的可贵。寺里一些饥寒交迫黄皮寡瘦的和尚,似乎都避着他,常远远地用一种奇异、畏惧的眼光看着他。他寂寞极了,情绪消沉,一颗心确实如同死灰了。夜晚常常孤灯只影,捧着线装本的《坛经》《因明》《金刚经》《无量寿经》《弥陀经》……逐张翻阅,似懂非懂。面上平静,心里波澜滚滚。到夜晚睡觉,思前想后,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和朋友,战前和战后的种种酸甜苦辣的经历,平凡与不平凡的遭际,特别是被杀害了的前妻柳苇,战死在南京的胞弟军威,在上海的儿子家霆……都像放电影似的出现在心上。每当夜雨潇潇,听着雨声,更有“半夜窗前十年事,一时随雨到心头”的感觉了。
终于,一天晚上,李士群来了,客气地说:“童委员,汪先生要见见你,我们一起去!”
不让他走出寒山寺就近到枫桥镇去看看,他心里总有怅怅的感觉。他是多么想再看看柳苇家的故居啊!
啊,一切真像在梦中,一场不可捉摸、神奇莫测的梦!通过汽车纱窗帘的缝隙,一眼看得到战火留下的痕迹,有残垣断壁,有弹痕、废碉。苏州那些倚水而居的人家,门上有的贴着用红纸剪的日本太阳旗,红色已经褪解,估计还是苏州刚沦陷后不久维持会贴的。童霜威感到刺眼,也感到触目惊心。一路上,除了看到“仁丹”、“若素”、“大学眼药”等等广告外,常看到日本军人,有成群结队在走的,马匹上驮带着辎重物资,也有三五结伙在逛荡的,荷枪实弹在站岗的。终于,像战前那年,由江怀南陪同来逛寒山寺时一样,他又看到劫后重逢的有着一千几百年历史的寒山寺古刹那斑驳剥落的黄色照壁墙了!那次是春天,这次是严寒时节,环境无比凄凉。
王伯群本是交通部长。好像是在民国二十年,他在上海做大夏大学校长时,为了娶该校一个校花为妻,在愚园路造了一所花园洋房准备金屋藏娇,被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揭露出来,当时还将那幢房子拍了照片发表在《生活周刊》上,轰动了京沪。童霜威当时身在司法界,注意过这件丑闻。现在听李士群讲起王伯群,不禁想起往事。现在这房子被日本人用来“金屋藏娇”了!
童霜威穿着长袍外加獭皮领大衣,围着围巾,戴着礼帽,在西北风中,笼着双手,走进寒山寺去。
李士群用手指指前面,说:“快到了!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原来是王伯群的公馆。”
“古寒山寺”匾额的山门依旧,通过林木凋尽的小院,石板路通向森森然的大雄宝殿。枯草老树,几只冻饿的麻雀在檐头叽啾,一片萧瑟。几棵黄栌、红枫已经只剩几片变色的枯叶了。墙边有几畦冻得萎缩发蓝的塔棵菜。陪同来的“冷面人”请他到一间寮房休息。
童霜威暗想:我自幼熟读孔孟,早些年又研究过宋儒之学,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说:“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以夺志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成仁取义,是做人之道。父亲在日,也常教诲:“爱国莫为人后”,汉奸我是无论如何不做的!和尚我倒是做定了!说:“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不会改变,不会追悔!”说完,闭目打坐,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在那故居里,新婚以后,他和柳苇在一个月夜,无语对坐,默契于心。夜静可爱,诗意盎然。那故居现在什么样子了啊!他是多么想到枫桥镇和枫桥上再拾起当年的旧梦沉醉在其中啊!他是多么想下着雨时打把油纸伞在青石板路上彳亍,听着雨声落地,听着雨声敲伞,听着桥下水声潺潺啊!
李士群拼命吸香烟,突然似乎好心好意地劝告:“人生在世,放着荣华富贵、声色美酒不享受,要去做和尚吃斋,岂不太冤枉?其实,你只要点点头,说几句老实话,金钱地位都又飞来了,何必那样想不通?”
当年,初识柳苇时,在枫桥镇的运河边上望见寒山寺时,柳苇讲:清代顺治年间,诗人王渔洋在一个春夜坐船到了枫桥镇。夜色曛黑,风雨漫天,王渔洋摄衣着屐,举起火把登岸,径上寒山寺门,题了两首七绝:“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枫叶萧萧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题诗毕,掷笔回船,衣履尽湿,一时以为狂。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佛法大如天,禅门深似海!我早想解脱尘世一切烦恼,坐香参禅,大慈大悲,赎罪修身。我早年曾在苏州寒山寺数次进香许愿,如今为了还愿,渴望进入空门。”
汽车出了“七十六号”大门向南行驶,一下向西转到了愚园路上,开足马力疾驶。
他心境像寒冬一样悲凉。看到了右侧一间宽大洁净的寮房里已经安排得整整齐齐:床、桌、椅、柜,文房四宝,盆壶杯盂及碗筷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房子古老陈旧了些,砖地格外阴冷。陪伴的“冷面人”搭了个小床在房间西头做伴。“冷面人”一定早来“安排”过了。寺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和尚似已与他相熟。一会儿,他提来了开水瓶,泡了茶,生上了通红的炭火盆,自己像个下人似的缩到一边去坐着了,只卑恭地说:“童委员,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童霜威心里正想看见了汪精卫要说些什么,听李士群这样问,既不愿肯定地回答他,又不愿得罪他,王顾左右而言它地说:“汪先生府邸在哪里?”
来到寒山寺,处处都能触动回忆中的情思。尤其是柳苇娟秀的面容和两只深邃的、傲视一切的黑眼睛,总是萦绕在眼前。十八九年前,一个美丽的春天,与柳苇在这寒山寺里一起观看过俞曲园重写勒石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碑,他和她曾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这首七绝应当怎样解释;四五年前与方丽清同来游逛寒山寺时,方丽清毫不了解他的感情,曾嘀嘀咕咕抱怨:“这么个破庙一点也无意思!……”两三年前,由江怀南陪同来到寒山寺时,大雄宝殿上善男信女正在匍匐叩头。现在,这里冷冷清清,阒无人声,看来香火已断,真是不胜沧桑!
李士群用一种京戏《群英会》上周瑜向蒋干炫耀武力的态度问童霜威:“童委员!你看看我们的实力可雄厚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