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 / 4页)
江怀南摇着头:“谁知道呢?他突然失踪后,外界传闻,有的说是僧多粥少他嫌重要的肥缺内定给了别人,油水不大,他又同周佛海有矛盾,愤而出走的;有的说是他主张汪应当与蒋合作,现在见汪脱离了合作轨道另搞一套,他就有跳出圈子之意;也有的说,他感到汪无力量解决中日问题,失望而出走的。总之,此公向来神鬼莫测。看来大智若愚,实际城府极深,别人是无法猜度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的!”
江怀南似乎要把话岔开去,说:“秘书长,早想来问安了,好不容易,今天才能重睹尊颜。”
方丽清在一边插嘴骂了起来:“杀千刀的!他临走前还借了怀南一大笔钞票,一声不响就走了。”
童霜威不禁想:唉,这个女人!
江怀南苦笑,笑得故意好像气度恢宏,是做给童霜威看的,说:“那倒没有什么,人去交情在嘛!我为人历来是讲交情的。他突然写信给我,约我由苏州到沪一晤,当面说:‘南京“维新政府”不久将寿终正寝、树倒猢狲散了!你这“维新政府”的江苏省政府教育厅长,眼看快要下台。我有心助你一臂之力,在汪先生组成国民政府还都后,分得一杯羹。不知是否有此兴趣?’我听后,当然感激,他便说有急需,拟与友人筹建一个公司做生意,要我暂挪一笔款项借给他。款子数目不小,但看在当年交情分上,我如约给他将支票送去。谁知他上楼就撤梯,第三天,人竟逃之夭夭了!”
方丽清继续发牢骚:“你的宝贝儿子,从你不在家后,晚上常常出去!有女人常常打电话来!听说交了女朋友了!传经碰到过,说他陪女朋友逛马路。年纪轻轻不学好,呒出息!现世报!”
童霜威心里烦躁,叹一口气,尽量克制,使自己平静下来,想:人与人要互相了解何其难哪!与她婚后相处也已时间不短了,可是她对我可说是毫不了解。我们精神上毫无交流,总是格格不入。我们在气质、性格、是非、利害、需求、兴趣上也总难和谐相容。行动上和感情上总是难以配合和互相体谅。你看,她今天到这里来,说了些什么呀?真是岂有此理!
江怀南观察到童霜威心里冒火,岔开话题说:“秘书长可能有所不知。那谢元嵩,他既参加了和运,又背叛了和运,竟在你被请到‘七十六号’后不久,突然不告而别,到香港去了!”
外边院子里,有皮靴的橐橐声,估计是些日本军人在走路。
童霜威把眼疑惑不解地朝江怀南看着。
方丽清和江怀南都在椅上坐下。方丽清用眼四面张望,皱皱眉头,鼻子嗅嗅,嫌房里空气不好,摸出搽了香水的手绢捂在鼻上,接着就说:“啊呀,啸天,你怎么胡子留得像印度阿三了?龌里龌龊,多不卫生!难看死了!”
童霜威闭目听着,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谢元嵩相交以后,上他的当本来不是一次了。许多事都一起浮上脑际,特别想起在“好莱坞乐园”时谢元嵩说的:“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命运押上去,有胜有败。不过,人生不赌博有什么意思呢?赌赢了就能享乐!我这人是喜欢赌一赌的!赌赢了的那种乐趣,是无法形容的!”童霜威想:谢元嵩确是政治舞台上的一个赌徒呀!他是算输了还是赢了呢?他本是汪系的人,跟着汪精卫卖力,到了上海,又帮汪逆拉人落水。这是下了一次赌注,但突然又逃跑了!是因为感到输了才逃亡的呢?还是认为逃离“孤岛”去到重庆,把赌注下到那里赢了可以捞取更多的好处呢?……头脑里乱糟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感到自己被谢元嵩出卖得好苦!江怀南损失了一笔钱,那是他做了“维新”的汉奸,又想重新投靠汪精卫,咎由自取!可是我,纯粹被谢元嵩当作了下赌注的筹码。他瞒着我替我签名参加汉奸的伪“六大”,不外是讨好汪逆,表示他拉到了我这样一个人物落水,对“和运”作出了贡献。他替汪逆作说客来劝我落水与汪逆见面,也不外是同一用意。我未曾动摇,结果被绑架、软禁至今。他却自由自在,突然远走高飞去抗日大后方了。真是个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啊!
“冷面人”跑过来倒了两杯茶,并不监视,客气地做了请喝茶的手势,转身走了出去。出去前,像打招呼地说:“前边,来了些皇军,来烧香拜佛的……”意思是:犯不着到前边去。
那些日本军人大约已经走了。钟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寒山寺里又变成一片死寂。
童霜威点头为礼,佯作平静地说:“你们来了!坐!坐!”
方丽清的手绢仍捂着鼻子和嘴,语气埋怨:“都是你呀,落到这种地步!害得我七荤八素有苦只能往肚里吞!这么大的风雪天,还要到这破庙里来吹风!”她咕咕哝哝,也听不清讲些什么,话声被呜咽着的哭声淹没了。
江怀南语气带有惋惜和怨尤:“据说,现在已经去了重庆!此人无情无义,朝秦暮楚,不讲交情,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大滑头!他到了香港,不但在香港报纸上发表文章,大骂和运,还在香港报纸上公布了汪先生、周佛海他们同友邦谈判的密约,糟糕得很!”
江怀南谦逊恭敬:“秘书长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实在无由报答。”他指指桌上的礼品:“今天带了些吃食来,里边有秘书长喜欢喝的英国三星斧头白兰地,恭请哂纳。”
童霜威十分吃惊,稍停才平静下来,想:怪不得那次见到汪精卫时谈起谢元嵩,汪精卫和李士群都破口大骂。原来谢元嵩突然又离开上海跑了呀!看来,连我被囚至今也是受了他的牵连了呢,这个开口闭口“老实”、“诚恳”的滑头!他瞒着我替我签名,盗用了我的名字害苦了我,又奉命一再劝我落水附逆。可是结果自己又突然跑了,我却身陷囹圄在此倒霉受罪!真是从何说起!……越想,心里越像有蚂蚁爬、有火灼,不禁问:“他为什么要跑?”
方丽清用小手绢拭眼,似乎有点想流泪,插嘴说:“多亏了江厅长,托了他的老丈人丁啸林,费了大力气找了‘七十六号’。要不然,哪能来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