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 / 7页)
但,尹二不睬,拼命飞跑,脚步声“噔噔”地响,仿佛是用拼命飞跑在发泄心上的无限仇恨。
“啊哟!你是尹二!你不是尹二吗?”家霆心里想哭,上前几乎要抱住人力车夫,声音哽塞了,眼眶发热了。但,这怎么是尹二呢?当年尹二的风貌、面目已不复存在了,完全变了!家霆伤心又喜悦地说:“啊,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变得太多太多了!见到你真高兴啊!”
家霆忍不住关切地问:“庄嫂,她怎么了?她好吗?”
家霆追上几步,高声说:“尹二!你怎么啦?”
尹二纠眉看看降雨的天空,突然说:“家霆,你想见她不?”他脸上露出凶恶残忍的表情,有些吓人,家霆以前从来没有在尹二脸上见过。尹二当年是爱笑的,一笑就咧嘴,露出雪白的整齐的牙齿。他说:“现在人家不叫她庄嫂,都叫她尹嫂啦。你想不想见见她?”
家霆在细雨扑面中“咦”了一声,有点伤心。满腔热情得到的怎么竟是一盆冰水呢?见到了尹二,使他记起了许许多多战前小时候在南京的往事。那时,尹二在他家拉包车,很喜欢他。尹二还教过他一首有趣的绕口令呢:“吃橘子,剥橘壳。九个橘子九个壳。橘壳噼里啪啦丢在东边隔壁毕家屋角落。”绕口令一直没有忘记。现在,尹二怎么啦?……
家霆连连点头,热情地说:“当然啰!我常常想你们的啰,我想见见她!”
“是的!”家霆简单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尹二似乎怔了一怔,眼神可怕,生硬地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寿星’死了?二先生和金娣都死了?”战前,尹二他们是习惯把童军威叫作“二先生”的。
尹二听着,昂起脸来,脸上伤心,像要仰天长啸,叹口气摇着头:“唉!二先生是个好军人!他本来该是可以一步步高升做个出色的师长、军长的!太叫人难过啦!”
家霆似乎有点明白了,追着靠拢他轻声解释地说:“唉!尹二!你知道吗?我爸爸不肯做汉奸,我和他是从上海被绑架来南京的!他就被软禁在潇湘路!……”他恨不得有一百张嘴同时说话,好把事情讲得有条有理一清二楚,可是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往下讲了,只嗫嗫嚅嚅地说:“今天清明,我是第一次从潇湘路出来。我刚才是烧化长锭给我亲生的妈妈、小叔军威和金娣、‘老寿星’他们的!……我……”说着,他动感情了,眼眶红了,泪水和细雨丝痒痒地在脸上流动。
变成了轻雾的细雨,被风吹扑到人的脸上好像扑粉似的。远处近处包上了晕糊糊的外壳。家霆扼要地将童霜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尹二顺便问起方丽清和秘书冯村的情况,家霆也都如实说了。两人蹲了下来,叙谈起来。
非常奇怪!尹二用一种多疑、冷漠、敌视的眼光看着家霆。他先一会儿叫那一声“啊哟”时的一点热情,似乎完全消失了。蒙蒙细雨中,他突然毫不理睬家霆就迈步要走了。他离开断垣残壁的废墟堆,走向路边停放着的那辆人力车旁去。看来,现在他是靠拉这辆破烂的黄包车在维生糊口呢。
尹二直通通地指指黄包车,说:“上车吧!我拉你去见她!下雨了,我来拿油布。”他让家霆上车,先在车座下取出两块雨布,一块挂在车棚上给家霆遮挡住身子,一块披在身上,说:“跟我去看看她吧,她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的。但是,见到她可不要害怕呀,她毁容啦!”说着,尹二拉起黄包车,在雨中奔跑起来。
家霆一时真的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迟迟疑疑地说:“啊,他在南京!啊,不!……他……”他觉得很难用三言两语把爸爸的事说清楚。
雨,突然由蒙蒙变为潇潇,又由潇潇变为哗哗了。家霆坐在车上,看到尹二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心里不忍,说:“尹二,我们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走吧,好不好?”
“啊哟!你是少爷!你是家霆呀!你长这么大了?”尹二高声同时说,但他似乎又突然缺少了热情。他脸上不带笑容,不像当年尹二那样调皮、喜欢开玩笑的样子了。他瞬即皱着眉用一种带有距离的姿态问:“你怎么在南京?你老子也来南京了吗?”
“你们升官发财,还是做你们的老爷、少爷去吧!”尹二铁青着脸,生硬地说,“老子不想高攀!”说完,转身又走。
尹二听着,一直看着家霆坦率明亮的眼睛和面容,态度变了,紧绷着的冒着黑气的脸上和缓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浩劫呀!浩劫呀!永生永世难忘的仇恨呀!那年冬天,南京城给鬼子杀得血流成河了呀!紫金山活埋了几千人,雨花台杀了几万人!上元门、凤凰街、上新河那些地方杀了几万人!汉西门一次杀了上万人!八卦洲渡江的多少万人全给用机枪扫了!……八岁的女孩和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给强奸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遭遇吧?”说着,他将自己怎么在南京沦陷前与庄嫂结了婚,同“老寿星”分别后回到棚户区夜里被拉了伕,怎么上了狮子山抗战,怎么被俘,怎么在下关中山码头遭到集体屠杀,怎么左臂中弹斜身纵跳到滔滔江中泅上了江心洲,又怎么利用黑夜拼死泅到对江登岸,被一户农家援救。养好伤后,隔了一段时日,在南京秩序好了一些后,又回到了城里,都简单讲了。讲完,尹二指指面前的断垣残壁和废墟,说:“我那苦命的娘是死在这里的!已经是第四个清明了。”说着,两行热泪挂了下来。
风雨扑面,家霆急匆匆地说:“尹二,为什么不理我?你怎么啦?”
针尖细雨蒙蒙地越发紧密了。
尹二立定脚步,黧黑的瘦脸上蕴含怒气,两眼凶恶,鄙视地看看家霆,没有说话,他还是想走,不想多理睬家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