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 / 36页)
那时她仍住在郭家,名分上仍是郭立伟的嫂子。他在哥哥死后,对她格外敬重。
他见她犯愁,问:“嫂子,那厂房大么?”
“挺大的。”
“有多大?”
这个城市中的芳龄女性为主体的“部落”,简直可以比作是一口染缸。染料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是玫瑰色的,如果玫瑰色代表青春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入厂前头脑里塞满了些什么样的思想,你入厂后须得明白这样一条道理:好好儿工作,为厂也为你自己多挣钱。你缺钱花生活就不是你。没有什么人专门对你进行这种教育,靠的是“部落”意识的集体影响,靠的是自己教育自己。它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喜欢打扮,善于打扮,一个比一个赶时髦。
而她,是这个“部落”的酋长。温良,开通,宽厚的女酋长。
当城市将她从二十余万返城知青的待业大军中推到一个名曰工厂实际上比中世纪的破陋作坊条件还差的“单位”不久,它便濒临解体。银行里只剩七元钱的基金,厂里只剩下二十几名由家庭妇女组成的女工和几捆锈得无法做成沙发弹簧的钢丝。那些女工不散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单位”还欠她们三个多月的工资呐!她们打算卖掉那几台肮脏的车床,将钱一分了之。
“原指望老了有个拿零花钱的地方,没成想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怎么给分到这儿来了?这儿也算个‘单位’?”
女人们的心灵从来都是并且永远都比男人们更真实。这个变革的大时代使大多数女人更真实起来了。
百花玩具厂厂长与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截然相反,她对男人有种本能的防范。她清楚地看到了生活中一层可怕的现实:男人们不但无情地彼此践踏,还随时准备无情地践踏在某方面成功地超越了他们的女人。她所警惕的是男人,她所亲近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十八九岁二十来岁只有初中或高中文化的姑娘们。更具体地说,是本厂的那些姑娘们。当她从她们身上发现了那么一种热情饱满的享受生活的健康愿望后,不但亲近她们,而且爱她们了。
百花玩具厂差不多是一个女儿国,一个城市中的女性的部落。新入厂的姑娘,不出三天准会唱首歌:
趁你还没学会装模作样证明你自己,
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
“我们倒霉,你比我们还倒霉。卖了车床,钱有你一份儿!”
“我们走了,你就是厂长了!还有什么能卖钱的,你只管卖!”
厂长早已辞职,“跑单帮”做“倒儿爷”去了。
她们都有点同情她。
后来她们总算把车床卖掉了,分给了她七十元钱,便纷纷散去了。
趁你还没学会翻来覆去考虑又考虑,
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
不必谁教,听便听会了。听会了,便不由你不随着哼唱。连传达室的那老头儿,闲来无事,也时常陡地一嗓子吼道:
你想什么生活就是你!
这首被小程琳唱红了的流行歌曲,仿佛成了百花玩具厂的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