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上卷) 第十四章(第2 / 8页)
二人之间有了如下谈话:
实际上,师里的领导们绝无阻止周秉义好事成真的想法。发现一名 可以被培养成干部的知青苗子并培养成了副处级干部,也是让他们颇有 成就感的事。周秉义将全师的基础教育工作抓得卓有成效,他们是因为 惜才而不愿人才流失。
这次冬梅与秉义通话后,他居然大胆地握住她的手不松开,还皮笑 肉不笑地问:“我猜,肯定是由于你父亲的问题吧?”
他需要独处五分钟,并不是必须考虑,而是必须平静一下心情。尽 管那份调令让他的人品饱受争议,但它毕竟非同寻常。如同通往阿里巴 巴藏宝洞的路线图,当真的属于某人时,不管是谁,十之八九都会觉得 此前所经历的任何不快都根本不值一提。周秉义并非那十之一二的不凡 之人,那份调令仿佛不是一般的火炮,而是一门特大口径穿甲弹重炮。哪 怕他是一辆虎式霸王坦克,也随时可以一举击毁,不,是将他头脑中关 于人生的全部理念轰得灰飞烟灭。那些理念是他的人品“工事”,他此 前一向凭此工事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现在却面临有生以来最严峻的人 品威胁一恰恰又是欣赏他的工作能力,更看重他人品的两位老首长造 成的。
冬梅也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他,她的目光在那时特别凛然。
他说:“五分钟。”
“这么瞪着我干吗呀,我不过就是非常关心你的事嘛。哪一天你父 亲解放了,我建议队里为你和你父亲祝贺一番哈! ”他厚颜无耻地表白 着,心虚地松开了她的手。
郝冬梅同样难避滋扰。一些知青结伴出现在她所在的生产队里,多 数是男知青。他们比女知青坦率多了,逢人便声明就是想见郝冬梅一 面,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此日见不到,过几天还来。只要见到了,绝不 纠缠,更不会提出什么无理请求,保证人人掉头就走。
不伦不类的身份,让知青们长期找不到归属感,自然也就几乎全无 所谓身份认同感,所以都盼着招工、参军、上大学的机会青睐自己。机 关知青信息渠道多,离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权力场近,故种种钻营现象 屡见不鲜。而要达到目的总得付出点儿什么,经常付出的无非便是政治 品质、人际道德、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爱情或别人的“地下爱情”——很 有些人通过公开或不能公开、正当或不怎么正当的途径和方式摆脱了知 青身份。为了稳定知青们的扎根意识,各师团都制定了自己的土政策,共 同的一项便是,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的知青,原则上不轻易放走其中一 方。把关严的师团干脆将“不轻易”直接执行为“不”,将确定了恋爱 关系干脆解释为发生了恋爱关系。因为已发生过几起这样的事件,一方 没走成,遭到了另一方的伤害;一方前脚走了,另一方想不开疯了或自 杀了。既要恋爱,又要不丧失能走的良机,这种鱼与熊掌兼得的两全之 想,迫使某些知青将爱情当成一件秘而不宣的地下事业来进行。他们预 先达成了海誓山盟协议,两人中谁有机会走,但走无妨。走的一方不可 变心,没走的一方应守身如玉,专一地期待大换班即全体知青返城,于 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姑且不论他们的协议靠谱不靠谱,单说将爱情的地 下事业秘密进行到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绝密程度,便委实不易。
若不是那些厚脸皮的男知青非要见她,冬梅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 然名声大噪。若不是她及时阻止,队里就会召集民兵对那些无理取闹的 男知青进行驱逐了。她到底颇有应对能力,集体接见了他们,说了些祝 福他们爱情美满的话,他们才皆大欢喜地散去。
大家都只不过是知青一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中虽然产生了 干部,但是并不被普通知青看得多么不普通。副处长周秉义的工资依然 是三十二元,仅就工资而言,他还属于弱势群体。干农活的知青节假日 加班有工资,机关知青却并不享受这一待遇。
然而,她很生秉义的气。那么一件重要的事,怎么预先不跟自己通 个气呢?又怎么可以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就自做决定了呢?咱 俩是什么关系啊?你的事仅仅是你自己的事吗?难道不也是我郝冬梅的 事吗?周秉义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
师长问:“几天? ”
郝冬梅和周秉义为了能够不受任何人的关注和干扰,选择了这一 片白桦林作为见面地点。对于冬梅,到这里比到秉义他们师部近了一 半;而秉义要到师部直属营去处理一件挺棘手的事,也要从这里拐向
周秉义把调令放在桌上后,波澜不惊地说:“容我考虑一下。”
另一条路。
师长让他看了调令,调令中注明了若干要求,其中一条是“社会关 系纯洁”,不“纯洁”的社会关系对象中包括“走资派”在内。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对他的人品的侮辱和攻讦之词,也顿时对周围的 嫉妒一概予以原谅了。天下知青皆属同类,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更是 如此。别说自己只不过是师部机关的一名知青,即便是兵团总部的知青 那又怎样?不错,你坐办公室了,你不必风里来雨里去地干农活,但你 不还是非工非农非学非军、身份不伦不类的知青吗?你不是与任何一名 兵团知青挣同样多的钱吗?
于是,她通过电话十万火急地约见秉义。
那一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已有七个师六十余个团四十多万知 青,全国已有一千多万知青了。当一位可敬的老红军、开国少将、大军 区副司令员的秘书,不要说在四十多万兵团知青中,就是在一千多万全 国知青中,又能有几人如此幸运呢?自从“上山下乡”成为全国性的轰 轰烈烈的运动以来,还没听说过有哪一位知青像他这般幸运!
秉义是师部机关知青,大小还是个“官儿”,他办公室就有电话,拿 起来拨几下,冬梅她们生产队队部里的电话就响了。冬梅通过电话约见 他就比较复杂了,队部里就那么一台手摇式电话,她要用那台电话与秉 义通话,得瞅准队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行,那她就必须四 处去找一个她打电话时得坐在她旁边的人,这便是三十七八岁的曹会 计。他心猿意马地看着一只旧怀表,等着按时收费是他分内之事。他并 不情愿耽误自己的时间等着知青打完电话,经常失去耐心地催促快点儿 结束。他对冬梅却耐心可嘉,一副别有用心的嘴脸。事实上,他的确别 有用心。这一年全国各地先后解放了大大小小不少“走资派”,尚未解 放的“走资派”的问题似乎衬托得更加严重了。郝冬梅的父亲恰恰属于 后一类,倒没有任何方面的人要求队里监听郝冬梅与人的电话交谈,曹 会计异常自觉地肩负起了监听的使命。依他想,从郝冬梅与未婚夫周秉 义的通话中,说不定能听出什么新动向。她父亲是尚未解放的大“走资 派”,没人关注她怎么可以呢?他一方面见义勇为,一方面对郝冬梅极尽 讨好取悦之能事。每次她放下电话,他都少算半分钟一分钟的钱,万一 她父亲哪一天忽然解放了呢?得做两手准备啊!接钱之际,他总趁机握 一下冬梅的手。冬梅心里厌烦极了,却一直尽量克制着没发作。
站在走廊里掏出了烟的周秉义,紧巴得手都不听使唤了。他所面临 的事好比如今一个小彩民中了几千万的头彩,但若要将那几千万打到自 己银行卡上,首先得下决心自断双臂或双腿。郝冬梅早已成了他人生的 另一半——此事搁谁身上,大约都会紧巴得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