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长生(第2 / 11页)
到了某个年龄,他的个子不再长高,瘦瘦小小的,像落了霜的葱。五官胡乱排列在脸上,唯有一双眸子,含了惊人的亮光。他越来越像潜伏在丛林里的小兽,怀着高度警觉,沉迷于简单而奇诡的臆想。他以为易容,出自华大夫对典籍的迷信,否则尊贵如御医,为何没想到过这一途。又或是江湖骗子的招数,被路过的医者误以为真,用笔墨穿凿附会地记载。
院子里飘来苦苦的药香,他又放了一颗果子在嘴里,甜。数了数,剩下的仿佛可以吃很多天,舍不得一次尝尽了,他把橱柜的门拉上。想了想又拉开,怔怔地看着果子诱人的外形,咽口馋涎,迅速地拿了一颗,飞快地丢到嘴里。
他时常做噩梦,千百次地在梦里重复被毁容,大汗淋漓地惊醒。有时他的记忆发生错乱,觉得毁掉他脸面的,正是他的娘亲,而华大夫则是无能的御医。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般残酷的遭遇,一想起这些,结疤的怪脸就疼痛不堪,如剥皮拆骨,无法安歇。
揣着仅有的钱,他踏上了寻找易容师的旅程。这是支撑他的一个信念,又像一个归宿,找到了,心就安定了。
“怕你嫌苦,我多加了点糖。好不好喝?”
一去经年,他始终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易容师的消息。
经过喉咙时,药汤犹如呵进一口雪天的冷气,清凉凉地灌进肚子里。他顿时觉得嗓子很舒服,像路障被人搬除了,想放声大喊一记。
这期间他从一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变成羸弱却坚韧的少年。他被人贩子骗过,被小混混欺压过,被守城官兵打过,被拦路强盗抢过,被打赌的人烧光过头发,被打猎的豪门公子追杀,被当作麻风病人驱逐出城,被豢养在笼子里观赏……人们无耻地羞辱他,把他踩在最低贱的泥沼里。最终,他丑陋的容貌成了护身符。他们太过厌恶他这张脸,以致若提刀砍了他,仿佛对不起精美的佩刀。
华大夫晓得自己活不长,把他叫到床边。
可惜半个月过去,他的嗓子像鸭子,依然无法开言。华大夫苦思冥想,翻遍医书,换了十几味药,重开一方。他放心地喝着,苦中有甘,比他在山上的草根汤好喝太多。病没医好,人是孤儿,善良的华大夫不忍心叫他走,于是他滞留医馆。不过他的年岁实在太小,既不识字,也没力气,就算想打杂,做不了什么事。对华大夫来说,不过多了听他说话的病人罢了。
“我那些医书你看不懂,丢了又可惜,找找这镇上的读书人,帮我送给他们。草药嘛,我标好名字和用法,如果有谁识字,你叫他们按照上面写的,给得病的人拿去。未必是立即见效,可大抵会有些用处罢。”华大夫一脸苍白,整个人几天瘦掉一圈,说话时颧骨一耸一耸,“至于你,就去找易容师吧。你的脸最好别让人看见,很多人不喜欢相貌丑的人,你要躲着他们,免得受欺负。”
他依然蒙着脸,如今是华大夫亲手蒙的,透了几分雅致,一见就知是受伤,无人讨嫌地来揭。住了十天半月,病人晓得他不会说话,不忍差遣他,反而屡屡送他小玩意。他有了自己的玩具,面粉娃娃、草蚂蚱和漂亮的黑石子。后者让他想到小石头,但他竟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跟了华大夫,他有半年没哭过,这时又流下泪,浸湿了裹布。
“喝药吧。要喝上半个月,你才能说话。”华大夫和蔼地说,对了他狰狞的脸,神情并无异常。这让他分外感激,立即乖乖地捧了碗,把药一股脑喝下去。
逃跑和驱逐,追赶和躲避。他慢慢学会在危险来临之前远遁,在杀机未露之前抽身。有时他利用他的脸,赶走很多居心叵测的人,这让他深感快活,索性坦露着半张疤痕累累的脸面,招摇过市。非我同类,他从每个人的目光里读出这个词,敏感而伤心地接受事实。没人愿意收留他,没人企图招惹他,他无法赚钱,只能在城市巨大阴影的缝隙中,时而乞讨,时而拾荒,以此延续他微不足道的生命。
他的面目是混沌的,原始的,再没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变化。宛如一张白纸。
他捡起的杂碎,和他一般命运,粉身碎骨,坠入尘埃。
他这样斗争,吃一颗,再斗争,再吃一颗,等华大夫端了一碗药走出来,所有的果子都被吃完了。他满面通红地看着华大夫,对方并没有察觉。在他这样一张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这天之后,他在华氏医馆住下。华大夫的生意很冷清,偶尔来几个病人,开了方子,也不付钱,放下半斤猪肉,或者丢下几株花草就付了账。华大夫并不在意,隔三岔五到附近山里去采药,走时嘱咐他看着医馆。
捱了七八天,华大夫咽了气。出殡那天,他看到另一户人家办丧事,当中穿丧服的小丫头,是他记得的那张脸。
他抬起头,华大夫贴近了看他,发觉那一双像黑洞般的眼睛,透着雪亮的光芒。
过了两天,有人占了他住的医馆,说华大夫早抵押了房契。他听不懂这些纠葛,被赶了出来,又成了流浪的孩子。怀里有华大夫留给他的几百文钱,吊在腰上贴肉藏着,他矮小的样子很容易被忽略,没有人搜他的身。他比以前流浪时要富有,他也比以前更贫穷,除了卑贱劳苦的命运,不知道还拥有什么。
他点头,眼睛不由湿了,这是第二个小石头。他忽然丢下碗,抱住华大夫的腿,他不要离开这里,他想一直待下去。华大夫拍拍他的背,不好意思地道:“喂,别这样……你怎么哭了?唔,看病救人是应该的呀,我会治好你的,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