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大传(全14册)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第1 / 7页)
令人神往。令人能不泪下!
《石头记》缘起既明,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点评35]看官请听,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10]。这东南有个姑苏城,城中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点评36]庙傍住着一家乡宦[11],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12]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物,[点评37]只是一件不足: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真还是假?有还是无?
空空道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点评20]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来有些趣味,故镌写在此,意欲闻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点评21]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点评22]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点评23]我总然抄去,也算不得一种奇书。”石头果然答道:“我师何必太痴!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点评24]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点评25]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7],[点评26]满篇子建[8],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词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点评27]如戏中小丑一般。更可厌者,之乎者也,非理即文,大不近情,自相矛盾,竟不如我半世亲见亲闻[点评28]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亦可以喷饭供酒。[点评29]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只愿世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或避世消愁之际,把此一玩,[点评30]不但洗了旧套,换新眼目,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不比那谋虚逐妄,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大旨不过谈情,亦只实录[点评31]其事,绝无伤[点评32]时淫秽之病,方从头至尾抄写回来,闻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9],遂改名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点评33]。东鲁孔梅溪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头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点评34]
曹雪芹写了一大段对于“通俗文学”的批评,主要批评两条:色情与公式化。倒也切中。一、曹公确有此意见。二、曹公表白自己还是正人君子,反对淫秽污臭,实是大大的好人。三、表白自己的严谨、独创,并无不良居心的创作方法。三者皆存,以“三”为主。作者文学上其实自负自信。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点评1]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己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子女,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点评2]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1]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点评3]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点评4]故当此蓬牖茅椽,绳床[2]瓦灶,未足妨我襟怀;况对着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润人笔墨。虽我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却是此书本旨[点评5],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顽深有趣味。
却说那女娲氏[3]炼石补天之时,[点评6]于大荒山无稽崖[4]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点评7]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点评8]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点评9]
一日,正当嗟悼[点评10]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来到这青埂峰下席地坐谈。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点评11]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点评12]须得再镌上几个字,使人人见了便知你是件奇物,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5]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石头听了大喜,因问:“不知可镌何字,携到何方?[点评13]望乞明示。”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点评14]说毕,便袖了,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向何方。
补天故事讲得随意,漫不经心,有信口开河的风格,又包含一种难舍的隐痛,近乎癫狂的自嘲,自嘲中流露出彻骨的悲哀。
小说里夹着文论,倒也“现代”!
一个绝妙的爱情神话故事。
神话故事确又是现实故事的升华。
是悲哀的爱情故事的飞升。
这个故事统御着宝黛爱情故事的全过程。
一个糊里糊涂的故事,恍兮惚兮,难得糊涂,混沌、无解。
混沌是无解,也是陶渊明不求的那种“甚解”。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点评15]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点评16]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点评17]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点评18]后面又有一偈[6]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点评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