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铁道赛跑的河(第2 / 9页)
烈日的威力虽然减弱了很多,可由于没吃午饭,我每迈一步头都会晕一下。承受着两个腋窝像着了火似的炎热,我加快了脚步,同时回忆着那年春天和妈妈一起走路的场景。
那年春天,每条路的砖缝里都长出绿绿的幼芽,水汽充足的迎春花树枝吐着一串串黄色的花蕾。妈妈在地摊上买了五百韩元的烤饼,塞到我手里。我的上腭不小心被红豆馅烫到,正不知所措,而妈妈没注意到我,仍旧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跟我说:
“……那儿的花可能正在凋谢。”
房间好像在一天之内变窄了许多。书有些插在书架上,有些散落在炕上,有三四百本。它们像长脚的生物一样一步步向中间空旷处逼近,形成了一个狭长的椭圆形,现在仅剩刚好够她伸腿躺下的空间。
她把扔在地上的大衣挂在书架旁的钉子上。在房间当中的空地方铺上毯子后盘腿坐着,她像若无其事故意拍打自己脸给别人看的小丑一样,在脸上擦着面霜。化妆品瓶子里的白色乳液也没剩多少,快见底了。
她翻开昨晚没看完的书,但没看两页就合上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只穿着内衣,瘦瘦的胳膊和腿上起了鸡皮疙瘩。被洗脸水弄湿的两三缕短发丝沿着没有生气的脸往下耷拉下来。
她突然抬起了头,就像晕倒后被抬到医院的病床上刚刚恢复意识的人一样,她用呆呆的眼神看了看四周。想要急着站起来的她,像折叠小刀一样马上又折回了身子。习惯性的一阵眩晕过后,她才伸起了腰。
她摸索着挂在钉子上的大衣兜。为了拿出硬币、定额地铁票、吃剩下的橘子皮和废纸团,把兜翻过来时,她看到断了脖子的一群鸟一齐散落下来,在地板上打着滚,蓝色的羽毛在地板上乱舞。
她心不在焉地踢开了门口散乱的报纸,那是些没有看过、从未拿进家里的报纸。它们早在几个月前就被送来,但没人去碰。每份报纸现在看上去还像刚送来时那样整齐地叠着,中间夹着硬硬的彩色广告宣传纸。与其说它们反映了年轻的邮差无意义的执拗,倒不如说恰如其分地装饰了这朽落的走廊尽头。她用淡淡的眼神瞥了一下有膝盖那么高、散乱堆放着的报纸。
他今天也没回来。
她打开铁制大门进来,在没有人的气息的室内轻轻叹了一口气。虽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即将撕开心扉跳出来,但是像经过多次浸泡后绿色越变越淡的茶水一样,她的叹息也显得那样无力。
“现在几点了呢?”
灶台旁挂着巴掌大的壁钟,电池快没电了,走得越来越慢。以后还会继续变慢。不争气的时针和分针,荒唐地指着两点零五分。她想着,幸亏那个壁钟没有秒针。如果像刚从肉里抽出来的毛细血管一样的秒针为了一秒钟的时间踌躇数分钟,在那里发抖,我想看到那个肯定会很不舒服。
3
给你讲讲,那时候我放在大衣兜里的死了的山雀的故事吧。
当我去学校,步行在夜晚街头,在街灯下看书时,我的手总在衣兜里把玩着山雀们凉凉的翅膀和柔柔的胸毛。在我那沾了污垢的手心里慢慢腐烂的许多小小的脸,还有玻璃球一样光滑的眼球,那触觉现在依稀也能感觉到。
第一次发现鸟是在那年夏末。
铁道画出顺滑的弧线向紧挨着港口的铁路车站延伸而去,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天是月考的日子,学校很早就放学了,但我不想回家。我想穿过铁道走走。这条路是以前每个星期天清晨,妈妈独自去天主堂时走过的路。那时我都想跟着去,但妈妈一如既往只允许我在没有弥撒的平日下午和她一起去。
她脱掉了自己唯一一双满是灰尘的黑皮鞋。由于没有及时换鞋跟,现在整个鞋底都被斜斜地磨掉,走在大理石一样光滑的地面上会发出刮铁片一样的声音。穿着这样的鞋,她的身体也不得不左右晃动。最后一次去修鞋是在早春的时候,已是半年之前了。那时修鞋店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拿着她的皮鞋,夸张地咂了咂舌头,说:
“哎哟,再怎么忙也要看看鞋跟啊。跟都磨没了,连鞋底都变得这样光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一不小心,会摔破后脑勺的呀。”
她把包放在了灶台旁。打开房门,她把外套扔在铺了地板革的炕上。没开日光灯她就侧躺在了大衣上面。差点睡着了,但炕太凉,她马上又醒了。盥洗室天花板上挂着的六十瓦白炽灯太亮了,就像肉店里一样令人感到恶心。洗完脸和手,她抓起他的牙刷,刷起牙龈和上腭。他刷牙时无视保健常识,只是左右使劲刷,所以,就算是新的牙刷,没几天就变得像炊帚一样,毛七扭八歪的。他离开的第二天,在牙刷桶里发现他坏掉的牙刷的时候,她屏住声笑了。她拿起没有抹牙膏的那把牙刷,刷了很久。他的唾液和牙膏没有洗净,牙刷上还留有又腥又亲切的他的味道。
“可惜现在连那个味道也刷没了。”
她低声念叨着,跺脚似的往毛巾上擦了湿脚,然后走进里屋,打开日光灯。日光灯忽闪了几下才照亮了这六七平方米的房间。